他赤著腳跳下床,踮起腳尖趴在窗沿上往外看,隔著那層薄霧,他看見遠處有一艘船正在緩緩調轉船頭,桅杆上的旗幟在晨風中展開又落下,像一隻正在試翼的鳥。
他滿心歡喜,不等青鳶進來,就忙著自己先穿好衣服了。
青鳶端著銅盆推門進來時,看見他已經穿戴整齊了,衣襟雖然有些歪,但腰帶系得端端正正。
“小殿下怎麼自己起來了?”她放下銅盆,蹲下身替他重新理了理衣領,“今日要出海,青鳶姑姑給你多穿一件,海上風大。”
阿澈乖乖地伸開手臂讓她套上一件薄棉背心,然後仰起頭問她:“母后呢?”
“娘娘已經在碼頭上了。”青鳶替他繫好衣帶,“你虞叔叔也在。”
阿澈眼睛一亮,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彎腰從枕邊拿起那隻灰白色的海螺,攥在手裡,跟著青鳶走出院子。
碼頭上的霧氣比院子裡更濃一些,海風裹著溼漉漉的涼意迎面撲來,將他的碎髮吹得微微揚起。
他看見慕容煙然正站在碼頭邊緣一座新搭的望臺邊,手裡握著一卷圖紙,正跟虞修遠說什麼。
他走過去,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在她身側站定,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海面。
海霧正在被初升的日光一寸一寸地驅散,那些模糊的船影逐漸變得清晰。
霜刃號的主桅已經升起了半帆,船身在晨光中泛著深灰色的、被海水浸透過的光澤。
船頭站著幾個穿短打的水手,正在檢查纜繩的介面。
“母后,”阿澈忽然開口,“我們能上那艘最大的船嗎?”
慕容煙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就是霜刃號。今日演練,你跟我一起上去。”
阿澈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有完全笑出來,只是攥著那隻海螺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片刻後,虞修遠從望臺上下來,在慕容煙然面前站定,低聲說了幾句。
慕容煙然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牽起阿澈的手,沿著碼頭棧道向霜刃號走去。
阿澈走在她身側,靴底踩在溼漉漉的木板上,每一步都刻意走得沉穩端正。在他心裡,自己已然是一名肩負職守的小小水兵。
行經虞修遠身側時,他抬眸望了過去,虞修遠亦垂首看來,二人目光隔著兩步距離短暫相接。
虞修遠輕輕頷首示意,阿澈眨了眨眼,乖巧回應,隨即收回目光,安分地不再多言。
小小年紀,已然懂得審時度勢,知曉何時該親近嬉戲,何時該謹守分寸、緘默自持。
他跟著慕容煙然走上了跳板,踏上霜刃號的甲板,他終於踩在了真正會動的船上。
船身隨著潮汐的節奏微微起伏,像是大地變成了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活物。
他站在船舷邊,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隻海螺,看著遠處的海面在晨光中變得越來越寬,越來越亮,直到天水相接處那道界線被徹底融化在光芒裡。
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號角聲,從南楚船隊的方向傳來,綿長而沉穩,像一面正在被緩緩拉滿的弓。
緊接著,霜刃號的船頭也響起了回應,號角聲比南楚的更高亢一些,在晨風中傳出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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