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城的臘月，是一年中最安靜的時節……
雪落了一層又一層，將宮牆的輪廓磨得柔和了，飛簷的稜角也被積雪覆蓋，遠遠看去像一幅被反覆暈染過的水墨畫。
宮人們走在廊下時腳步放得比平時更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正在冬眠的東西。
慈寧宮的冬夜，也比往年更安靜……
太后那盞長明燈還燃著，佛龕前的銅爐裡積了厚厚一層香灰，檀香的味道混著冬日乾燥的寒氣，在東暖閣裡凝成一團沉沉的氣息。她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裡沒有捻佛珠。
那串檀木佛珠擱在案角，挨著一碗早已涼透的參湯。
掌事姑姑從外間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在太后身側站定，低聲稟報了幾件事：雁門關外的北涼殘部正在遷入屯田區，皇后娘娘已經批覆了；南境水師完成了第六次遠海巡航，虞公子的船隊沒有損失；呼延哈圖離京時在城門口站了片刻才上馬，像是有話沒說出口，又像是已經說完了。
太后聽完那些稟報，目光沒有從窗外收回來。
她隔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被冬日寒氣浸透了的平靜：“修遠那孩子，還在名承港？”
“回太后，虞公子有時候在名承港，有時候在歸濟港，自從那件事之後，他再也沒有回過虞家老宅。虞家那邊的人，表面上不說什麼，但是實際上已經和他劃清界限了，張大人偶爾會去碼頭找他喝茶，兩人時常聊到深夜才散。”
“三房的丫頭呢？”
“虞姑娘住在歸濟港。她平日裡不出門，只在院子裡畫圖。虞公子定期派人送一批新的水文資料過去，她畫完了再讓人送回來。”
“虞家三房就這麼放任她胡作非為？”
“三房那邊，聽說了陛下和皇后賞識她的才華，便也動了心思，索性不再幹涉虞姑娘。畢竟四房已經推出一個兒子站隊皇后，他們多半也想照著四房的路子走，日後就算虞家出了什麼事，也能留條後路。”
太后沒有再問了。
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重新拿起那串佛珠。
佛珠觸手冰涼，她一粒一粒地撥過去，動作比從前慢了許多。
窗外又起了風，吹得窗紙微微鼓動，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她聽著那陣風聲，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他們還在查嗎？”
“目前還在查，但是，所有的線索到他那邊都斷了……”
“冬天，快過去了。”
……
臘月，永寧城又落了一場雪。
這場雪比前幾場都大，鵝毛般密密地壓下來，將整座皇宮裹進一層厚厚的白裡。
鳳儀宮庭院裡那株白海棠的枯枝上積了拳頭厚的雪，壓得枝條彎成一道弧線，彷彿隨時會斷裂，卻又始終沒有斷。
阿澈蹲坐在廊下的小桌几旁，看著面前攤開的一幅新得的南境海圖。
圖紙是虞修遠前日派人送來的，那是他出海的時候，給阿澈描繪的藍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