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上用了最鮮豔的顏色。
那是孩童眼裡的彩色的世界。
圖上用了簡筆畫細筆標註著名承港以西那片暗礁區的海景奇觀,每一處地方,都用孩童能看得懂的繪畫語言,傳達著虞修遠對這個孩子的思念。
阿澈用手指沿著圖上那條虛線緩緩移動,從暗礁區的邊緣一路划向開闊水域,又沿著同一條線慢慢劃回來,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丈量那片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已經在圖紙上走過許多遍的海域。
青鳶端著一碗熱羊乳走出來,蹲在他身側,將碗放在廊下的木板上:“小殿下,歇一歇,先喝點熱的。”
阿澈沒有立刻抬頭,直到將那幅圖上的最後一段虛線也看完了,才放下圖紙,端起那碗羊乳,低頭喝了一口。
羊乳溫熱,帶著淡淡的甜香,驅散了指尖的寒意。
他喝完半碗,將碗放回木板上,重新拿起那幅海圖,正要繼續看,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踩在新雪上發出細碎的吱嘎聲,像是有人正沿著宮道慢慢走來,邊走邊看庭院裡的雪景。
阿澈抬起頭,隔著半敞的木門,看見蕭衍寧站在院門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冬袍,沒有系披風,肩上落了一層薄雪,像是走了很長一段路,又像是在風雪中站了很久才邁出腳步。
而他這一步,走了三年。
他看見阿澈蹲在廊下,手裡握著那幅海圖,目光便在那幅圖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那是他哥哥的孩子,更是慕容煙然的孩子。
他曾經痛恨過的孩子。
他再痛恨這孩子的出身,也抹不掉這個孩子給寒川帶來的安穩的功績。
從前他連正眼都不願瞧阿澈一眼,連半句表面的客套都吝於給予。
在太后日復一日的灌輸裡,這個孩子就是來搶他的東西,而且還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孩子。
可如今,他看著阿澈一點點長大,眉眼神態,愈來愈像當年那個紅衣少年。
往日里他引以為傲的自命不凡,在那紅衣少年灼灼奪目的光彩之下,處處都顯得荒唐可笑。
少時一同讀書習射,同一個先生,同一處演武場。那個少年彷彿得天眷顧,經義武藝一觸即通,朝野上下的讚譽,不由自主全都向他聚攏。
反觀自己,堂堂宗室皇子,站在一旁相形見絀,好似一身本事都成了虛妄。
如今,等他真正要去做事的時候,他才發現,每一件事,要達成,真的不是一蹴而就的,每一步路,都要靠他穩打穩紮,才能做起來,而自己所謂的天資卓絕,從來不是世人發自本心的認可。
是太后為了權柄刻意的期許,是虞家為了博弈刻意的抬舉,是宗室各懷算計之人,聯手捧出來的一個假象。
他並非全無小聰明,可那點淺薄機鋒,只適合周旋深宮算計。
在真正胸懷山海、能扛起家國重量的天才面前,這點算計,實在微不足道。
這麼多年,他困在太后編織的執念裡,爭儲位、爭名分、爭本該屬於自己的榮光,拼盡全力去搶奪旁人眼中的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