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落無聲。
三日後,信送到了永寧城。
慕容煙然在早朝散後看到了那封信,看完後沒有立刻批覆,只是將信紙擱在案角,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
陳伯庸站在她身側,見她沒有急著表態,便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片刻後,她擱下茶盞:“呼延哈圖想見我。”
“老臣也聽說了。”陳伯庸斟酌了一下措辭,“他這半年來,在北境確實安分。
周將軍那邊報上來的記錄,他沒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今冬的糧草和藥材,也是按朝廷的規矩領的。”
“安分不代表歸心。”慕容煙然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安分是因為他知道不安分的代價。但他想見我,說明他在確認別的東西。”
陳伯庸沒有接話。他看著慕容煙然將那封信摺好,放進銅匣,然後聽他開口說了一句:“讓他來永寧城。”
陳伯庸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娘娘要讓他進京?”
“對。”慕容煙然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既然他要當面致謝,那就讓他當面致謝。雁門關的雪太厚了,什麼話都看不清。”
半個月後,呼延哈圖抵達永寧城。
他沒有帶隨從,只帶了一把舊的佩刀,刀鞘上纏著北涼人特有的皮繩,繩結已經被磨得發亮。
他進城那日,永寧城沒有下雪。
冬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宮門的青磚地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金色。
慕容煙然在太和殿東側的暖閣裡見他,沒有讓百官列席,只有陳伯庸在一旁作陪。
呼延哈圖在暖閣中央站定,沒有像歸順那日那樣跪下去,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北涼人面對尊長時的禮。
他的臉被北境的風雪打磨得粗糙而沉靜,眼角的紋路比半年前更深了幾分,像是那些在雪山下度過的日日夜夜,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比刀痕更深的印記。
“皇后娘娘,”他開口,聲音帶著北涼人特有的、被風沙磨過的沙啞,“今冬的糧草和藥材,北涼殘部收到了。我代他們謝過娘娘。”
慕容煙然坐在案後,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立刻接話。
她先看了他一會兒,像在辨認什麼,然後才開口:“你親自來永寧城,不只是為了道謝。”
呼延哈圖沉默了一瞬。
“我來,是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他說,“娘娘收留北涼殘部,是真的給我們一條活路,還是在等我們自己把路走死。”
暖閣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日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正好落在他那雙被風雪磨得粗糙的手上。
他的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泛白,像是正在努力攥緊什麼,又像是在緩緩鬆開。
慕容煙然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讓那層薄薄的熱氣氤氳在面前:“北涼殘部現在的處境,你比我清楚。三千多人,能拿刀的不超過八百,老弱婦孺佔了七成。你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讓那些孩子長大,讓那些老人安度晚年,讓那些還能拿刀的人慢慢放下刀。”
她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我給你們糧草和藥材,不是為了讓你們以後還能拿刀。是為了讓你們明白,不拿刀也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