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哈圖站在暖閣中央，聽了這番話，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雪山下那些在寒風中發抖的帳篷，想起那些裹著舊皮袍的孩子，想起老巫祝的預言——“那孩子會踏著我們的屍骨長大。”
“娘娘，”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您說的不拿刀也能活，在北涼人聽來，像是一個很遠的夢。我活到這麼大，從來沒見過哪個北涼人不拿刀能活過三個冬天。”
“那就從現在開始，把夢變成現實。”慕容煙然看著他的眼睛，“你既然來了永寧城，就好好看看寒川的百姓是怎麼活著的。看完之後，你如果還想回雪山腳下，我不攔你。”
呼延哈圖在永寧城住了五天。
劉公公安排他住在鴻賓驛館的偏院。
這五天裡，他每天清晨出門，傍晚才回來。
他去過城南的集市，看過那些在冬日的陽光下襬攤賣菜的百姓；去過城北的學堂，遠遠聽過那些孩童的讀書聲；也去過城西的鐵坊，見過那些工匠如何在爐火前彎腰勞作。
他沒有帶隨從，也沒有讓人跟著，只是一個人走在永寧城的街巷裡。
有時候他會在某個攤前停下來，看一會兒，然後繼續走。有時候他會在某個牆角蹲下來，看著地面上的痕跡，想很久。
第五天傍晚，他來到鳳儀宮外。
他沒有進去，只是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
他隔著半敞的木門，看見庭院裡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白海棠的枯枝下，手裡攥著一根小木棍，正在地上的積雪中畫著什麼。
日光落在那孩子的肩頭，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呼延哈圖站在院門外，看了很久。
那個孩子正在畫的，是一片海。
波浪的線條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在海的盡頭畫了幾艘船，船頭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畫得很認真，像是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呼延哈圖沒有出聲，也沒有走上前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孩子在雪地上畫完了一片海，然後站起身，跑回了屋內。
他轉過身，沿著宮道走回了鴻賓驛館。
當晚，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慕容煙然的，只有幾行字：“娘娘，北涼殘部願意遷出雪山腳下，移居到雁門關外的屯田區。北涼人願意學種地，願意學蓋房子，願意學著不拿刀也能活。”
他寫完之後，將信紙上的墨跡吹乾，摺好，交給驛館的管事：“送到鳳儀宮。”
管事接過信，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呼延哈圖獨自坐在燈下，那盞油燈的火苗在罩子裡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孤零零的，卻比來時穩了幾分。
在他身後，窗外的月光照在驛館庭院裡那株落盡葉子的老槐樹上，枝丫上積著薄薄一層雪，像是有人正用它來寫一封尚未落款的回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