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慕容煙然知道,一個能畫出那樣精準的潮汐表的人,一定過得很好。
……
北境的第一場雪下了三天三夜。
雁門關外的屯田營被積雪覆蓋了大半,棚屋的屋頂上堆著厚厚一層白,炊煙從雪縫裡滲出來,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拉成一道細長的、灰白色的線。
周昌盛裹著那件舊皮襖,蹲在屯田營北面的哨塔上,瞇著眼望向更北的方向。
風雪太大了,遠方的山脊線被雪幕吞沒,連輪廓都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拍了拍膝上落的雪,沿著木梯走下哨塔。
親兵迎上來,遞給他一封剛到的信。
信是周元從雁門關城守府送來的,封口處壓著周家軍的暗記。
他拆開信看了一遍,面色沒什麼變化,將信摺好放進懷裡。
“將軍,城裡有訊息?”親兵問。
“沒什麼大事。”周昌盛拍了拍他的肩,“老太爺說,冬衣已經發下去了,讓咱們這邊安心過年。”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刻意放平穩了。
可親兵注意到,他將信摺好放進懷裡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那封信上還寫了什麼別的東西。
他沒有追問,只是跟在周昌盛身後,沿著被雪覆蓋的營道往城守府的方向走。
當晚,周昌盛獨自坐在城守府的書房裡,將那封信重新展開看了一遍。
信紙上的字跡是周元的,蒼勁有力,每一筆都壓得實實的,像刀刻在石頭上。
信上寫了幾個內容。
其一寫的南境一案的線索徹底中斷了,所有罪責盡數歸於蕭晟一身,他就此被定為這場謀逆大案的主謀。寒川朝野各方勢力竟難得達成默契,盡數默認了這個結果。
虞家也順勢交出涉案的旁支族人。在沒有新的過硬人證、物證浮出之前,這份定論幾乎再無推翻的可能。
其二寫的是雁門關本月的糧草儲備和冬衣發放情況,數字列得清楚,沒有一處含糊。
其三寫的是另一件事——關於北涼殘部的。
“呼延哈圖近日派人送了一封信來,說想親自來雁門關一趟,當面致謝朝廷今冬的糧食和藥材。他問末將,能否請皇后娘娘也到場。”
周昌盛的目光落在“皇后娘娘也到場”幾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呼延哈圖這個人,他見過。
歸順那日,那個北涼年輕人單膝跪在雁門關外的雪地裡,將佩刀橫舉過頂時的姿態,至今還清晰地印在他腦海裡。
可那天的姿態是卑微的,而此刻這封信裡的措辭,卻帶著一種比卑微更復雜的試探。
周昌盛將信紙摺好,重新放進懷裡,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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