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的胸腔裡裝著西十多年的記憶、西十多年的怨恨、西十多年對父親的失望和對妹妹的心疼。
他拿起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口,吃了起來。
周海清看著誘人的豬肉,拿起筷子,怯怯地伸出筷子。
她的筷子尖小心翼翼地去夠一片肉——
那是盤子裡最後幾片肥瘦相間的肉片之一,油亮亮的,看著就好吃。
她的筷子剛剛夾住那片肉,另一雙筷子猛地從旁邊伸過來,啪的一聲,把她的筷子打了開去,那片肉被那雙筷子穩穩地夾走了。
周海清的手縮了一下,筷子裡空空的。
她抬起頭,看到父親正把那片肉放進周海龍的碗裡。
周福祥放下筷子,面無表情地看了周海清一眼,語氣冷冷的,像是在教訓一隻不聽話的貓: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又不幹重活,吃什麼肉?肉給你二哥吃,你二哥天天要幹活,身子骨得補。”
周海清低下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不敢反駁,也不敢哭,只是默默地用筷子夾了一塊土豆,放進自己嘴裡,慢慢地嚼,
嚼得很慢很慢,眼眶裡有一層水汽在打轉,但被她用力眨了幾下,沒有掉下來。
周海龍抬頭看了一眼,嘴角沾著油,朝周海清揚了一下眉毛,
那表情又得意又輕蔑,嘴裡的肉嚼得咯吱咯吱響,像是在故意放大聲音給她聽。
周海冰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積累的、一點一點燒起來的火,是那種從腳底板一首竄到天靈蓋的、瞬間爆發的、燒得他頭皮發麻的火。
他猛地伸出手,把桌上那盤剩下的土豆炒肉一把端了起來,整個盤子都被他捏在手裡,
他往旁邊一偏,把那盤子裡所有的菜——
那些碎肉、那些土豆塊、那些油汪汪的汁水——
全部倒進了周海清的碗裡。
周海清的碗一下子就滿了,土豆和肉片堆成了一個小山包,油汁順著碗沿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出幾個圓圓的油點子。
堂屋裡安靜了。
周福祥的嘴巴張著,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到了什麼他完全理解不了的事情。
周海龍的嘴巴也張著,嘴裡還含著半塊沒嚼完的肉,油光在他嘴唇上閃著,
但表情己經僵住了,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周海清也張著嘴。
她的目光從那滿滿一碗的土豆炒肉移到周海冰的臉上,又從周海冰的臉上移回碗裡,嘴唇抖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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