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盆水潑出去的時候濺起一片銀白的水花,落在地上滲進泥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周海冰是最後一個。
他從診室出來的時候,己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頭髮還沒全乾,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髮梢往下滴著水珠子,在衣領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他拿毛巾又擦了擦頭髮,隨手把毛巾搭在衛生室門口的晾衣繩上,毛巾在夜風裡輕輕擺了兩下。
周海清正坐在門檻上,兩條腿晃著,腳上的布鞋鞋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像在打拍子。
看到大哥從診室出來,她忽然從門檻上跳起來,清了清嗓子,兩隻手背在身後,
仰著頭看著大哥和大嫂,眼神里有一種小姑娘學大人說話時才有的促狹和得意。
她學著村裡說書先生那種拿腔拿調的口氣,故意把聲音壓低了又抬起來,拖長了尾音:
“大哥,大嫂,天色不早了,你們該歇息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別耽誤了良辰吉時。”
周海冰被她這句半生不熟的話惹得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笑聲在安靜的院子裡盪開來,驚得牆角草叢裡一隻蛐蛐不叫了。
李素娥站在他旁邊,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耳朵尖澆了一勺熱油,紅意從耳根一路漫到脖子根,
好在煤油燈的光線不算太亮,才沒讓那層緋色暴露得太徹底。
她垂著眼睛,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兩下又鬆開,假裝去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
周海冰抬手颳了一下妹妹的鼻尖,拇指和食指夾著她的鼻頭輕輕擰了一下:
“小鬼,你才多大,懂什麼叫良辰吉時?快去睡覺。”
周海清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揚著,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認真:
“我可不小了!該懂的我都懂了!”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出來,嘴角咧開露出一排白牙,然後往後退了兩步,朝大哥大嫂擺了擺手,手掌扇得飛快,
“大哥大嫂晚安,明天見!”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進了衛生室,從裡面把門栓拉上,咔嗒一聲響,那根生了鏽的鐵插銷滑進插槽裡,發出一聲悶響。
腳步聲一路輕快地進了裡間的休息間,踩在舊木地板上,吱嘎吱嘎的,
然後是小竹蓆被掀起來又落下去的聲音,她整個人往床上一撲,床板跟著震了一下。
周海冰站在門口,聽著裡面傳來妹妹窸窸窣窣躺下的動靜,她翻了個身,小竹蓆跟著發出一陣細碎的響動,
然後就安靜了,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隔著門板傳出來,輕輕的,悠悠的。
他嘴角還掛著沒收乾淨的笑意,那笑意在嘴角彎著,慢慢淡下去,變成一種更平和的、安定的神情。
他轉過身,牽起李素娥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