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于!」
最後依舊是赫連乙鬥率先打破了這片死寂。他紅著眼眶,聲音因壓抑不住的悲慟而微微發顫,顯然還未能從親眼目睹親侄兒被斬的震駭中掙脫出來。
「單于!進攻吧!為??兒報仇!單于!」
他悲痛太甚,一時竟忘了那絕不能直視赫連勃勃的規矩,猛地抬起頭來,直直望向王座。
可就在看清赫連勃勃面容的那一刻,赫連乙鬥忽然愣住了。
赫連勃勃的臉上並沒有他預想中的悲痛與震怒,恰恰相反,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裡平靜得近乎漠然,而嘴角——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笑意。
「我說過,面對漢人,不要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
赫連勃勃的聲音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隨手朝帳外一揮:「去,派人去對面劉義真的大營,替我送一封信。」
被召上前來的是尚書華韜,也是此刻帳內為數不多的漢人。
華韜跪伏於赫連勃勃身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敢問單于,可是要給那劉義真下戰書?」
劉義真當著兩軍將士的面殺了太子!當著父親的面殺了兒子!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華韜此時心中已飛快地打著腹稿,將那些羞辱痛罵的措辭都想好了大半。
不料赫連勃勃聞言,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逼仄的帳中迴盪,讓滿帳將領面面相覷,毛骨悚然:「戰書?下什麼戰書?」
華韜一頭霧水地跪在原地。
不下戰書,那寫什麼?
赫連勃勃收了笑聲,嘴巴砸了兩聲,像是在琢磨一件頗為有趣的消遣。
片刻之後,他微微傾身:「就替我寫封信給他。問問他,願不願意認我為父。若是他肯認我為父——那我便奉他為王,讓他世居關中,永鎮長安。」
此言一齣,莫說是華韜,便是赫連乙鬥等人也全都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華韜的聲音有些僵硬:「敢問單于……這信,怎麼寫?」
赫連勃勃捻著下巴處那叢猶如鋼針般的短髭,口中卻是多了幾分讚賞。
「你且與他說——他這樣的人,在南方那種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即便他是劉裕的兒子,他在南面依然活不下去。等劉裕一死,他便是下一個。」
「他血裡帶風,註定是要和劉淵。石虎。苻堅這樣的人一樣,在這亂世當中掀起腥風血雨的。而不是和桓溫那樣,首鼠兩端,夾在中間進退維谷。」
他微微一頓,那雙深陷的眼眸中掠過一抹異樣的光,聲音也隨之沉了幾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樣的人,南方容不下他,但是我能容下他。」
「只要他改姓赫連,這關中,這長安,我便賞給他立業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