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請看,這燈就好比太陽,我手裡這塊圓石,便好比月亮。”
“世人看見月亮缺了一塊,便說什麼月宮裡有蟾蜍啃食,或是陰陽二氣互相逼迫所致……可西漢劉向在《洪範五行傳》裡就記載過“月行九道”,其執行是有定數的,用這法子來推算,便能知道,月亮本身是圓的,但它自己不會發光,是太陽的光照在它身上,才有了我們看到的月光。”
劉義真說著,又將那塊圓石緩緩轉過一個角度,讓燈光從側面照上去,指著那明暗相接的界限說道——
“諸位細看,燈光從右邊照來,這球便是右邊亮、左邊暗;若將它正對著燈光,那對著燈的一面便亮得完整;再將它轉到背光處,整個球便都暗了下去。”
“我們人站在地上,看月亮時,目光所見的便是這球面上被日光照亮的那一部分。”
“月亮繞著我們轉的時候,太陽光照在它上面的角度也跟著變。月初時,日頭斜照在月亮側面,我們瞧見的便是一道細鉤;到了十五,月亮正好轉到與日頭相對的位置,整個被照亮的一面對著大地,我們看到的便是一輪滿月。”
劉義真隨即又用指尖蘸了些溪水,在案面上畫了三個圓圈,將太陽、大地、月亮三者的位置大致標出來。
“《石氏星經》裡其實已經記著了,只要太陽、月亮和人眼不在同一條直線上,月面就必然有缺。”
“等月亮轉到太陽和大地之間,太陽照不到的那一面朝著我們,那便是朔日,天上便看不到月亮;等月亮轉到大地和太陽的側邊,人眼恰好能看見那被照亮的一面,那便是望日,滿月如盤。”
劉義真最後將那圓石往案上一擱,語氣篤定地說道:“而且這月亮繞地的軌道,也不是個正圓,稍稍有些發扁,所以每月月圓的時間才有早有遲。”
“這是天體執行的常數,跟鬼神半點關係也沒有。當年落下閎制《太初曆》時,已能推算朔望,卻還不曾明白這其中緣故,今日我便替他將這缺失的一環補上!”
滿座謝氏族人,聽他說到這裡,早已是目瞪口呆!
在他們的世界觀裡,這天圓地方、日月繞地,是千百年來的定論!是大地的中央在承託著日月星辰運轉!
哪曾有人敢直接搬出一套月亮繞地、大地又繞日的道理來?
可偏偏,在座的謝氏男子,都是從小讀著經史子集長大的一代人。
他們不通天文則已,一旦通了,便懂得拿劉義真這套假說去倒推史書與曆法裡那些細碎的數字……
可推來推去,他們竟然發現全都對上了!
這一下,便是素來以沉穩自持聞名的謝方明,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眉頭緊鎖,沉吟許久,方才抬頭看向劉義真。
“君主受命於天,日月星辰圍繞天下之中運轉,便如世間萬物都該圍繞天子運轉一般……殿下這番話,是不是有些過於驚世駭俗了。”
劉義真聽到這話,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向上翹了翹。
這話裡的意思,他聽得明白得很。
謝方明這是將那套舊的天文理論,又往君權天授上扯。
如今計程車人,最擅長的便是用董仲舒那套天人感應,將天象與朝政繫結在一處。
太陽繞著誰來轉,在他們那裡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星象問題,而是關乎天子權威的政治問題!
可劉義真既然敢當眾講出這套東西來,又怎會沒有應對的法子?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用一種比謝方明更加鄭重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回敬道:“此言差矣!”
“君權天授,日月星辰皆當圍繞天子運轉……可我且問方明,天子至高者為何?至明者又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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