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安沒有什麼食慾，只是看著青杏紅腫的眼睛，他又覺得自己壞透了，青杏明明對自己這麼好，自己還要惹她哭。
“好，我吃。”
小傢伙端起那隻比他的臉還要大的海碗，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裡塞。
平日裡連吃塊糕點都要嘰嘰喳喳點評半天的小話癆，此刻安靜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青杏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絞，只能藉著替他挽起垂落的衣袖來掩飾眼淚。長隨像尊鐵塔一樣守在門邊，再也沒提半句認摺子的事。就連小鈴鐺此刻也只是一聲不吭地蹲在小几旁，靜靜地陪著他，偶爾蹭蹭他的小腿，告訴宿主自己還在。
裴時安機械地咀嚼著，忽然嚥下嘴裡的麵條，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青杏姐姐，孃親生我的時候……是不是流了很多血？是不是很疼很疼呀？”
當時入父王的夢時，好多場景他是看不到的，他只知道端出來好多紅紅的水，轉入屋內時孃親的臉好白好白。現在想來，孃親一定因為他吃了好多苦。
青杏正在倒茶的手猛地一僵，茶水險些灑出來。
她本想用一句“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門關走一遭”來敷衍過去，可看著孩子的眼睛，這樣的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太過殘忍。
她深吸了一口氣：“世子，奴婢只知道，王妃臨盆那時候，心裡心心念念盼著的，全都是世子您能平安落地。”
“您是王爺和王妃盼了十個月的孩子啊世子。”
裴時安眼眶一紅，低下頭，用力吸了一大口麵條。
過了許久，久到青杏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忽然嘟囔了一句：“那孃親她……一定是個超級勇敢、超級偉大的人。”
青杏鼻尖一酸，她轉過身去背對著孩子，帶著哭腔應了一聲：“是，王妃是全天下最勇敢的母親。”
裴時安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把那碗麵條吃得乾乾淨淨，甚至連碗底的湯汁都喝去了一大半。吃完後，他把筷子擺齊，盤腿坐在軟榻上，盯著窗外的落葉發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從榻上滑了下來，動作麻利地將案頭那本《大學》抱在懷裡。
長隨見狀，神經立刻緊繃起來：“世子，您這是要……”
“我不去祠堂。”裴時安仰起臉，眼睛還紅紅的，“我去主屋等父王。”
“世子……”
長隨想說按照以往的慣例，王爺大概今日不會回主屋了，可被孩子的認真噎了回去。
“父王去完祠堂，總要回主屋休息的呀，不管……不管多晚。”裴時安抱著書本的手指收緊，“那我就在那兒一首等他回來。”
長隨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勸阻的話嚥了回去，算是默認了世子的行為。
青杏立刻上前，替他將披風繫緊。長隨則親自護送著這位抱著書本的小祖宗一路去了主屋。
進了主屋，裴時安輕車熟路地拖過自己常坐的那張小椅子，在書案旁端端正正地坐下。他將《大學》攤開放在膝蓋上，想表現出自己很認真的樣子，可那雙眼睛卻半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他就這麼像尊望父石一樣坐著，期待著父王突然開門，然後誇他一句真上進。
坐了一會兒，裴時安抬起頭眼巴巴地望一眼門口厚重的竹簾。
沒人。
裴時安失望地低下頭，盯著書頁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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