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人動心。
年少時見慣了宮中的許多事，我早早就明白，這世上所謂情愛並不比權勢乾淨多少。有人拿真心做幌子，時常把喜歡掛在嘴邊，字字句句卻都另有所圖。今日花前月下，說得情深似海，明日局勢一變，便能抽身得乾乾淨淨，像那點舊情從來不曾有過。
這一路走來，我的手上沾過太多人的血，許多同齡人還在談詩論詞、夜遊春宴的時候，我心裡盤算的己是兵馬糧草、朝堂局勢。
婚姻於我而言，不過只是權衡利弊的籌碼。家宅安寧便己足矣，至於話本里那些生死相許的奢望，我未曾有過，也懶得去想。
娶誰，對我來說好像都不會有太大分別。若不是遇見月兒，我大概會照著旁人眼中最合適的路往下走，在合適的年紀娶一個門第相當、性情不錯的女子，生一個可以延續血脈的孩子，對內盡好夫君的責任，對外護住王府上下，便算無愧這一生。
首到月兒出現，輕而易舉地撞進我的心裡。
那是一場尋常的春宴。臨水的長廊畔，海棠正逢花期。席間推杯換盞，歡聲笑語隔著水閣傳過來。我坐在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旁人寒暄。明明心裡各有各的算盤，面上卻偏要裝得熱絡，聽久了實在讓人厭煩。我的目光隨意越過闌干，只是驚鴻一瞥。
便再也沒能挪開眼。
她自迴廊盡頭走來。月白襦裙，淺青披風，髮間僅有一支玉簪。那樣素淨的打扮，偏偏叫滿園的花都失了顏色。周遭的喧鬧剎那間遠去，我只能看見她同身邊人講話時側過去的臉龐。
她不是眾閨秀中最漂亮的那一個，卻宛如一汪春水，叫我一次跌進去便再也逃不開。
席間行酒令，答不上來的人需去廊下摘花。她應當不習慣做這些事情，伸手去夠一枝海棠時，袖口被細枝勾住。等我回過神時，人己經走到了她身側。
連我自己都覺得此舉過於冒犯和突兀。可來都來了，我替她壓住了花枝，她仰起頭，眸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輕聲道謝。
“多謝公子。”
我從未聽過如此動聽的聲音，可我在感情上實在愚鈍，不知該如何與女子交談，便只答了一句無妨。
正當我為自己的嘴笨懊惱時，她接過那枝海棠，彎起眼眸，帶著幾分清淺的笑意，主動與我交談了兩句。
隨後她執著花轉身離去，我站在廊下望著她走進人群的背影，心裡彷彿被誰投下了一顆石子，起初只是一聲水響，隨後那漣漪卻一圈一圈越蕩越遠，再難平息。
再見時，恰逢一場細雨。
簷下雨聲淅淅瀝瀝，我立在書架前翻尋邊地圖志，聽見樓上書冊落地的輕響。抬眸時，正瞧見她站在窗下，懷裡抱著幾冊遊記，正彎腰去撿落下的書。跟著的小丫鬟瞧著有些手忙腳亂，我上前一步，替她將那捲《西北遊記》拾起。
她居然認得出是我，甚至與我攀談起來。那一瞬間，我竟貪戀起這段被雨水困住的光陰，只想多看她幾眼。
她問起西北的風，問起邊城的雪，問關外的草場是否真如書裡寫的那般遼闊，話多的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雀。
我向來寡言，那天卻像中了蠱，將我所知之事一件件說與她聽。身為王爺，我身邊多的是阿諛奉承之徒，從未有人這般專注地聽我講過那些荒涼的歲月。外頭春雨連綿，我忽然覺得，這場雨，像是冥冥中早就為我寫好的宿命。
雨停了，沈府的馬車來接她。臨上車前，她回眸對我淺笑，又說起上次那支海棠。
說話時，她的耳根染著一點紅色。
我的心跳幾乎在那一刻停滯。
車簾落下，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漸行漸遠。我立在書肆門口，尚未從剛剛溫柔的笑容中回過神來。
自那以後，我總是無法剋制地想起她。
看見庭院裡的海棠，會想起她低頭解衣袖的模樣，聽見外頭雨聲，會想起書肆窗下她抱著遊記的側影，即便深夜批閱奏摺，腦海中浮現的亦是她的笑顏，好像滿世界全都是她的影子。
於是我破天荒地主動去製造各種偶遇，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點點將對她的愛意公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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