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敬我畏我，唯有她是真真切切地心疼我。她知我不善言辭，從不怪我不像旁人的夫君一樣會說甜言蜜語。她懂我輔佐朝政的疲憊，總是安安靜靜地陪在我身側。
無數個深夜，只要推開門看見她坐在燈影裡，我這一身疲憊就能在頃刻間消散得乾乾淨淨。她讓我知道，即使夜晚再長，回頭時總有一盞燈為我而留。
有了身孕後，她比以前愈發溫柔了。
親手裁衣，縫製小褂，青色的衣襟上還仔細繡了兩朵祥雲。她舉著那件巴掌大的衣裳，滿眼希冀地問我好不好看。那時我常常在想，我們的孩子會是何等模樣。無論像誰，只要是她為我生下的，我裴硯廷定會護他一生順遂。
身子漸沉時，她夜裡時常夢魘。那次她憂心忡忡地問我，那一日萬一有個好歹，我會保誰。
這種錐心刺骨的話我根本聽不得，斬釘截鐵地告訴她絕不會有萬一。
她卻含著淚央求我，無論男女，能不能在他出生後先抱抱他。
我眼眶紅得嚇人。她明明自己怕得連身子都在發抖，卻還在替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打算，生怕我這冷漠的樣子嚇到了小傢伙。我如何敢不接住她的這份心意？
那次我貼著她的額頭向她保證，我會學。學著做個好丈夫，學著做個溫柔的父親。燈影搖曳，我握著她的手，以為我們還有很長的餘生去兌現這個諾言。
可天不遂人願，意外總是來得如此倉促。
她生產那日，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同樣都是雨天，這一次卻讓我心慌得快要無法呼吸。產房內壓抑的痛呼幾乎要將我的心割的鮮血淋漓。我明明手握生殺大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那一刻卻只能像一個廢物一樣被攔在門外，連替她分擔半分痛苦都做不到。
雷雨聲淹沒了一切，我的世界只能聽到她的聲音。門開了，穩婆要我決定保誰。我沒有絲毫猶豫，我要保她，沒有她，生命於我便再也沒有意義。
可我的月兒是個笨蛋，她用自己換了那個孩子的出生。
孩子的啼哭在耳畔響起，我卻覺得天旋地轉，什麼話都聽不清了。
我的天塌了。
原來人疼到極致是真的不會哭的。我哭不出聲，只是看著她的臉慢慢變白，我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涼意一路蔓延到心底。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陰陽永隔是什麼滋味。好難受，我劇烈的咳嗽起來，伸出手時，手心己是一片鮮紅。
沈蘅月，你怎麼能就這樣不要我了……
我最後還是遵照她曾經說的話，去抱了抱那個孩子，他的眉眼好像她，可終究不是她。
她走了。帶著滿屋子的小衣裳，帶著我還來不及說出口的萬語千言，徹徹底底地將我拋下。
身邊人勸我節哀，勸我顧念子嗣。可他們不懂，從月兒離開我的那一刻起，我早己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活著，比死亡更痛苦。
那個孩子，除了出生的那一次，我再沒有抱過他。
我怕自己看著他，會想起她在我懷裡一點點失去呼吸的模樣，怕那些無法挽回的遺憾將我徹底吞噬。
於是我只能遠遠地避開。多少個不眠之夜，我獨自睜眼到天亮，看著那件未做完的青色小褂，心痛得近乎窒息。若她還在，定會笑著哄那孩子入睡，而我應當也會坐在一旁看他們母子倆鬧作一團……可這一切，終究成了永遠無法觸及的鏡花水月。
歲歲年年，海棠花開了又落。我卻再沒能見她一面。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這樣深的感情，深到想將全部的春色都捧到她面前，深到她離開後，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酷刑。
她的生命那樣短，短到我給她的無數諾言都成了空談。可她留給我的回憶卻長到我窮盡一生也無法抹去。
時至今日，我仍會反覆夢見那一年的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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