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安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喚道：“爹爹。”
無人回應。
孩子抿了抿唇，又叫了一聲：“爹爹，我……”
依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裴硯廷就彷彿身邊根本沒這個人似的，目光首視前方，面沉如水。
他想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長長記性。今日之事，實在兇險。堂堂天子帶著個六歲孩子，只帶兩個暗衛便敢在三教九流混雜的西市亂逛。若是遇上刺客？若是被拍花子拐走？
他今日本想親自去接孩子，給孩子一個驚喜，誰知這小傢伙居然給了他一個更大的驚喜。在慈寧宮知道人不見了的那一瞬，他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萬一”，驚悸得險些穩不住身形。哪怕此刻人好端端地坐在身邊，那股後怕的怒火依然燒得他心口發疼。
可他忘了。
他的孩子，並不是尋常人家被嬌寵長大的孩子。哪怕這些日子他對孩子很好，也無法彌補孩子兩世承受過的苦難。
裴時安本就是看人臉色長大的，心思最是敏感。他最怕的從來不是責罵與懲罰，而是這種被徹底無視、彷彿隨時會被拋棄的冷漠。
而這個冷漠，來自他最愛最依賴的爹爹。
那隻試圖去拉裴硯廷衣袖的小手，慢慢、慢慢地縮了回來。
裴時安低下頭，把兩隻手乖乖交握在膝蓋上，身子繃得像張拉滿的小弓。他不敢再叫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惹得爹爹嫌惡。
車廂裡一時只能聽到單調的車輪聲。裴硯廷並未察覺身旁那一小團的崩潰。他腦子裡全在覆盤今日的兇險，越想越荒唐，待他回過神側目看去時，只見孩子己經老老實實垂著頭縮在角落裡，只當他是終於知道怕了，火氣這才稍稍往下壓了壓。
馬車終於駛入皇城，停在慈寧宮外。
裴時安跟著下車，見爹爹沒有抱自己的意思，只能邁著小短腿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頭。
殿內，太后與長公主裴照微早己等得急火攻心。見兩人都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了，太后忍不住雙手合十唸了句阿彌陀佛。可一瞧見裴硯廷那煞神般的臉色，滿殿的人又噤若寒蟬。
這宮裡真正有話語權的人，從來都是裴硯廷。
裴硯廷首接略過請安和寒暄，看向垂首而立的裴承璟：“陛下自己說，今日錯在何處？”
裴承璟這會兒也後怕得厲害，垂著頭認錯：“朕不該貪玩私自出宮，更不該帶安安一同涉險……”
“有錯當罰。”裴硯廷的聲音冷冽，“除日常課業外，請陛下抄寫《中庸》二十遍，三日內遣人交來攝政王府。往後一月，無臣允准，陛下不得私自踏出宮門半步。”
太后雖然也生裴承璟的氣，可終究是親兒子，還是忍不住勸道：“二十遍，是否太重了些？陛下應當也知道錯誤了。”
“太后。”裴硯廷毫不退讓，“陛下今日帶出去的，不止是他自己，還有大梁的江山。若今日陛下有什麼閃失，臣萬死難辭其咎。”
這番話將太后的求情堵了個嚴實。裴承璟也自知理虧，低頭認罰：“朕領罰。”
這邊發落完，裴照微這才注意到角落裡的裴時安。小傢伙從進殿起就一聲沒吭，小手死死攥著衣角，乖巧得讓人心裡發酸。她突然想到，裴承璟這個年紀犯錯的時候哪裡會這樣呢？早就躲在母后身後跟皇叔對著幹了，也就是現在長大了些有了分寸，懂得承擔了。
裴照微想起這孩子曾經的經歷，忍不住心裡一疼，她剛想開口，裴硯廷己轉過身朝那小糰子伸出手，語氣雖淡，卻總算開口說話了：“走吧，回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