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箋裡滑落出兩張物件。頭一張是婦人自己寫的陳情表，第二張則是一張泛黃的硬紙，上頭密密麻麻地記著許多數字，有些地方甚至還染著些許暗紅色的血跡，那是個賬簿。
裴硯廷一頁頁看下去，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紙張在風中發出沙沙聲。
半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牆根下的婦人身上：“你是張氏？”
那張秀娘原本己然有些神志模糊，冷不丁聽見貴人發問，她呆愣了兩息，旋即兩行眼淚如決堤般湧了出來，“撲通”一聲跪首了身子：
“民婦青崖縣張秀娘，見、見過王爺！”
她一跪，身側那個小男孩也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身子骨實在太虛，剛一動彈，整個人便骨碌碌地栽向了一側。
裴時安看得心口一緊，下意識地便邁出了一步，似乎想要伸手去扶。
可裴硯廷比他更快。
“青杏。”裴硯廷側過身，遮住了兒子的視線，沉聲道，“把孩子扶到廊簷下暖和處。”
青杏搶上前去將那癱軟的小男孩抱了起來，安置在不遠處避風的石階旁，又從懷裡摸出兩塊糕點遞給他。
張秀娘伏在地上，指尖抓著地縫裡的泥沙。
“民婦本是一介草民，若非實在活不下去了，萬萬不敢來王府門前驚擾貴人。青崖縣今年春荒，朝廷明明下撥了賑濟的糧食和湯藥，可發到我們這些莊戶手裡的時候，一層層剝下來，便只剩下小半袋摻了沙子的陳米。藥材更是不見蹤影，全被那些官老爺拉到城裡的藥鋪去發橫財了。村裡後來鬧了春瘟，死了好多人……民婦那漢子也是生生疼死在炕上的啊！”
她說到這裡，己然泣不成聲。
“民婦不服，去縣衙告狀，可縣太爺不僅不給說法，還指使手下的衙役打人，硬逼著我們在空的賑災冊子上按手印，說誰若是不按，便當成亂黨抓起來。民婦的公公生生被打斷了腿，死在牢裡。後來，縣裡一個好心的老主薄實在瞧不過眼，夜裡偷偷尋到民婦，將這清河縣主簿私底下記的真賬簿塞給了民婦。他跟民婦說，青崖縣的天黑了，要活命，就往京城裡走。若是能把這賬本送進攝政王府，青崖縣上萬的老百姓便還有一條生路！”
裴硯廷翻看著賬簿上那一樁樁觸目驚心的數字，與他下午在書房瞧見的那本花團錦簇的春賑冊簡首是雲泥之別。一處寫著剋扣五成，一處寫著足額下發，當真是好一齣欺上瞞下的大戲！
張秀娘猶自哽咽著：
“民婦進了京，先去了順天府，可門房的差役一聽是京南告狀的，連大堂都沒讓民婦摸著。後來去都察院守了兩天，也是這般下場。民婦無法子了，這才抱著孩子來王府碰運氣……民婦不求別的，只求王爺開恩，給青崖縣死去的鄉親們討個公道！”
裴時安立在原處，一顆心沉甸甸的。
他先前只覺得，那些被捂住的聲音離他很遠。可如今，一樁欺君罔上之案就這般真切地擺在他面前，將他那些關於“賢王”的書本認知，撕扯得粉碎。
原來，真的有壞人，不讓人說話。
而那些用來救命的糧食，也真的能變成惡鬼爪牙之下的私產。
裴硯廷將真賬冊重新摺好。他的神色平靜得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可熟悉他脾氣的長隨卻曉得，王爺己然動了殺機。
“來人。”裴硯廷的聲音冷冽。
“屬下在。”
“傳本王令，將今日值守角門、門房的所有家丁、管事通通拿下，押入內務司各自分開審訊。誰拿了外頭的銀錢、誰縱容私壓訴狀，給本王一字不差地吐出來。”
“是！”
“戶部右司那幾個送賬冊的官吏，連同順天府今朝送呈文的人，一個都不許走，全數扣在府中。拿著本王的令牌，去都察院、刑部傳令，命左都御史、刑部尚書即刻過府議事。半個時辰內，本王要看見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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