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安在承明宮學了兩日。
所謂學政務,自然不是讓他這麼小的孩子去批紅判白,更不是要他學著拿什麼軍政大權的主意。多數時候不過是裴硯廷在御案後頭批閱各部公文,他規規矩矩地坐在旁側的小書案前,描紅練字、背誦夫子留下的課業。偶爾聽見幾句能懂的話,他就悄悄記在心眼裡,待到殿裡無人時再仰起小臉小聲地問上一句“這是什麼意思”。
裴硯廷大多數時候是肯答的。
有時說得深些,有時只三兩句點透,但總歸沒有嫌他煩而打發了他。
裴時安每日清晨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問青杏,爹爹今日去承明宮可還帶他。若能去,他連早膳都能用得比平日快上幾分,若裴硯廷嫌今日見的大臣多、不便帶他,他雖也會垂頭喪氣地蔫巴一小會兒,卻也不會胡攪蠻纏,只乖乖地抱著書坐在棲梧館裡數時辰,待到暮色西合裴硯廷回房,他再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這一日背了多少書、寫了多少字,一五一十地顯擺給爹爹聽。
小鈴鐺對此的評語是:“黏人勁兒倒是一點沒減,不過總算有幾分長進了。”
裴時安起先沒聽出好賴話來,待咂摸出小鈴鐺是在打趣他,立刻板起小臉,認真地辯駁:“我是在陪著爹爹當差,才不叫黏人呢。”
“成。”小鈴鐺趴在窗沿上打了個哈欠,“那昨夜是誰睡過去,還攥著你爹的衣袖不鬆手的?”
“那是……那是我睡迷糊了。”
“那你白天醒著時,也沒少往他懷裡拱。”
裴時安自知理虧,不肯搭理它了,只哼了兩聲,自己打水洗臉去了。
這日清晨,承明宮裡各部呈遞上來的摺子並不算多。
裴硯廷翻閱了幾本,見都是些常規的請安摺子與邊關例行陳報,並無十分棘手的急務,就將視線落向了右側的小案。
裴時安正整個人趴在那裡,與手底下的宣紙死磕。
他如今對自己的字跡在意得很,總覺著自己既然都挪進承明宮裡坐著了,若寫出來的字還歪歪扭扭的,實在是丟了爹爹的臉面。因此他每下一筆都很慎重,毛筆懸在半空,憋紅了小臉才敢落下去。
裴硯廷瞧了片刻,淡聲道:“手腕別繃得那麼緊。”
裴時安有些茫然:“繃緊了嗎?”
“你用這麼大力氣,是在寫字嗎?”
裴時安瞧了瞧自己攥得有些發紅的指節,有些委屈:“我想寫得端正些嘛。”
“字要端正,意在筆先,靠的是腕力與日積月累的練習,而非蠻力。”裴硯廷順手扯過一張空白箋紙,提筆蘸墨,不急不緩地寫了個“民”字。
裴時安首勾勾地盯著,兩眼放光:“爹爹寫得真好看。”
“少拍馬屁。”
“我要是先練到有爹爹一半好看,也算很了不起了。”
裴硯廷唇角動了動,沒打擊這小傢伙的志氣,只道:“那先學會把手鬆下來。”
於是這一上午,承明宮裡,便只瞧見小世子隔一會兒便要把右手抬起來晃一晃,甩甩手腕,再一本正經地落筆,模樣滑稽卻滿是認真。
待到臨近午時,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長隨大步跨進門檻,給裴硯廷行了一禮,低聲道:“王爺,陛下從京畿送了摺子與私信回來。”
一聽這句話,裴硯廷還未如何,一側的裴時安己經“呀”了一聲,撐著桌案骨碌一下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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