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廷沒搭理他這豪言壯語,正欲讓他去提筆,外頭便傳來通稟,刑部侍郎韓松年求見。
裴時安很有眼色地收了方才的跳脫,規規矩矩地坐回了小案後,端起架子開始在紙上描紅。
進門的刑部左侍郎韓松年年過花甲,是朝中出了名的方正古板之流,向來行事謹慎,卻也有些恃才傲物的臭脾氣。他進門給攝政王行了禮,首起身時,視線落在了一旁的小案上。
瞧見世子端坐在那處,韓松年的眉頭不可察覺地皺了皺。
裴時安從小就心思敏感,對旁人的冷暖防備敏銳至極,哪怕韓松年只瞧了那一眼,他還是覺得渾身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把背挺得更僵了些。
韓松年開始回稟北疆案餘犯的流放章程。
議了片刻,論及部分牽連極深的勳貴子嗣該如何處置時,韓松年有些深意地看了一眼裴時安,對裴硯廷躬身道:“王爺,此事涉及宗室與外戚,言語之間頗多忌諱。有些不甚周全的話,老臣以為……恐不便當著旁人的面議論。”
這話雖未點名道姓,但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裴時安握筆的小手抖了抖,宣紙上落了個墨點。
他懂了。
這位大人嫌他礙事,覺得他不該留在這承明宮裡。
韓松年見攝政王未曾應聲,索性把話挑明瞭:“世子年幼,原是貪玩的年紀。只是承明宮乃我朝議政重地,稚子在側,恐有洩露機密之虞,亦非祖宗成法所容。”
另外兩位刑部的主事嚇得頭都要塞進褲腰帶裡去了,暗罵這人真是狗脾氣,什麼黴頭都敢觸。
裴時安抿著小嘴,眼睛有些不安地朝裴硯廷瞧了過去。
御案後的裴硯廷面沉如水。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公文合攏,隨後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睛看著下首站立的老臣。
“韓大人的意思,是本王的世子坐在此處,礙了你刑部的差事?”
韓松年被盯得後背發涼,卻仍強撐著:“老臣不敢。只是朝堂有規矩,後宮與稚子不得干政……”
“世子坐在此處兩個時辰,除了寫字,連一口茶水都未曾討要,更未曾出一言打擾。”裴硯廷冷冷地打斷他,“本王倒不知,我大周的朝堂機密竟能被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七歲孩子給聽了去?若是如此,你們刑部的差事辦得也未免太窩囊了些。”
“王爺!”韓松年臉色微白。
“世子懂分寸、守規矩,自個兒在一旁讀書寫字,倒比有些當朝一品、在御前指桑罵槐的大臣更懂規矩。”
韓松年有些難堪地弓下身去:“是老臣失言,王爺息怒。”
裴時安有些看呆了。
他瞧著御案後那道熟悉的身影,心裡那點被人嫌棄的委屈在這一瞬間被爹爹硬氣的話掃蕩得乾乾淨淨。
“你若有見不得人的私相授受,本王自會屏退左右。”裴硯廷最後淡淡地丟下一句,“若只是公事公辦,這承明宮裡,就沒有世子坐不得的位置。繼續吧。”
這之後,韓松年的氣焰明顯短了一截,回話時規矩得像個剛進書院的學生,再不敢拿眼睛去瞧偏角的小世子。
待刑部的大臣們都退下時,裴時安這才放下毛筆,踩著小凳子溜了下來。
他挪到御案旁,拉了拉爹爹衣袖:“爹爹,方才那老大人,是不是不喜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