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總是穿著一襲半舊的青布長衫,花白的鬍子修剪得整齊,講到得意處總喜歡微微仰著頭,手裡握著那柄烏木戒尺,眼神看著嚴肅,嘴角卻總是藏著笑意。
聞斐然坐著的時候背脊永遠挺得筆首,手指修長白淨,低頭看書時眉頭會微微蹙著,像個嚴肅的小大人。
陸昭衡最不老實,永遠歪著身子坐著,嘴角咧得老大,笑起來能看見兩顆缺了一塊的小虎牙,手裡不是拿著彈弓就是捏著泥人。
季雲舟總是披著一件淺藍色的細棉披風,神情溫溫柔柔的,低頭擺弄機關時眼神專注。
謝臨川很安靜,但說起自己喜歡的東西總是滔滔不絕。
還有那間灑滿陽光的課室、窗外搖曳的翠竹、門口的青石臺階……
所有的畫面在裴時安的腦海中像水墨一樣一點一點暈染開來,變得清晰無比。
裴時安睜開雙眼,提起了筆。
他先用最淡的松墨在宣紙上輕快地勾勒出學堂的大致輪廓。
講臺、長案、窗欞、書架……線條流暢而準確,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靈動。
接著,他換了一支中號的筆,開始畫人物。
先是正中央的顧先生。
裴時安一邊畫,一邊在嘴裡小聲唸叨著:“先生的鬍子這裡要翹一點點……先生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三條小細紋……”
筆尖落在紙上,墨色濃淡相宜。
在裴時安的筆下,那件青布長衫飄逸自然,夫子一手握卷一手輕撫鬍鬚的慈祥模樣躍然紙上。
隨後是講臺下的幾張案几。
裴時安畫得很細緻。
他畫聞斐然端坐案前、凝神提筆,畫陸昭衡悄悄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正拿著小彈弓瞄準樹上的麻雀,畫季雲舟託著下巴、眉眼含笑地看著桌上的九連環;畫謝臨川在課堂上打瞌睡……
每一個人的神態、動作、甚至平日裡最習慣的小動作,全被小傢伙用毛筆細膩地捕捉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陽光漸漸偏西,金紅色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灑在了畫案上。
外頭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裴硯廷剛從宮裡議事回來,聽青杏說世子在畫室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沒出來,便走了過來看看。
他推開虛掩的房門,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走進畫室,裴硯廷瞧見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裴時安正整個人半趴在畫案邊緣,小臉幾乎快要貼到紙面上。
他的小鼻尖上不知何時蹭了一點硃砂的紅色,頭上扎的小抓髻有些鬆散,垂下幾縷碎髮,整個人全神貫注,連裴硯廷己經走到了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他都渾然不覺。
裴硯廷停下了腳步,目光越過孩子的頭頂,落在了那張長長的宣紙上。
當看清宣紙上的畫作時,這位平日裡見慣了奇珍異寶的攝政王,眼中也罕見地劃過了一抹深深的震撼與驚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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