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廷瞳孔驟然一縮，先是掠過了一抹驚詫之色，隨後，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懷裡正瑟瑟發抖的小糰子身上。
裴時安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小傢伙抽噎著，仰著毫無血色的小臉看著自家爹爹。
看著孩子這副模樣，裴硯廷哪裡還能不明白？
這孩子……終究還是知道了。
“安安……”
裴硯廷低嘆了一聲，彎腰將孩子單手抱進了懷裡。
“嗚……爹爹……”
裴時安一頭扎進爹爹溫暖的懷裡，兩隻小手揪著裴硯廷衣領處的布料，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很快便浸溼了裴硯廷肩頭的衣料。
裴硯廷的大手託著孩子的後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聲音軟了些：
“安安不哭，爹爹在呢。爹爹的毒沒有你想象得那麼嚴重。太醫們不過是平日裡見慣了小風小浪，一見著北狄的毒，便喜歡往重了說，去嚇唬人罷了。”
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揩去孩子眼角怎麼也擦不完的淚水，放柔了聲線，試探著問道：
“告訴爹爹，你今日是從哪兒聽來的這些話？誰在你跟前嚼舌根了，嗯？”
裴時安的聲音悶悶的：
“沒……沒有人嚼舌根。安安下學了，去慈寧宮找太后娘娘，想把太傅誇獎的策論給她看。走到門外頭……就聽見陛下在裡面哭，還聽見太后嘆氣……他們說，爹爹昨天夜裡咳血了……還說，若是找不到那個什麼藥，爹爹就只能撐三個月了……嗚嗚嗚……”
聽到這裡，裴硯廷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承璟這孩子，終究還是年紀太小，城府不夠，遇到這點事便沉不住氣，跟他那皇兄一模一樣。
“陛下真是越發沒個皇帝的樣子了，多大的人了，遇事只知在太后那裡抹眼淚。”
裴硯廷輕輕捏了捏裴時安的臉頰，佯裝不悅地哼了一聲，哄道：“安安別聽他瞎說。爹爹當年在戰場上，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過是中了一點小毒，太醫己經用金針封了穴道，每日服藥調理，好得差不多了。至於咳血，不過是內裡有些燥熱，排一排餘毒罷了。看把那小子嚇的，明日早朝過後，本王非得去承明宮好好教訓教訓他不可。”
小傢伙趴在爹爹懷裡，聽著爹爹煞有介事的解釋，抽噎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慢慢撐起小身子，哭得像兩顆紅核桃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裴硯廷。
“爹爹，你又騙人。”
裴時安扁著小嘴，眼眶紅紅的：“我是小孩子，又不是小傻子。那日逛東市，你根本就不是踩到石頭，你那時候頭上出了好多好多汗，身上還在發抖……你就是毒發了，疼得受不了了，對不對？”
小傢伙伸出小手，心疼地摸了摸裴硯廷的臉：
“爹爹每天晚上在書房裡看摺子，我都聞到好濃好濃的苦藥味。爹爹要是不疼，為什麼要喝那麼多苦藥？爹爹要是沒事，為什麼要瞞著我？爹爹……你不要再把我當小寶寶哄了……”
看著孩子委屈的小臉，裴硯廷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託詞卡在喉嚨，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是啊，他的安安己經滿八歲了，哪裡還有那麼好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