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雪站起來。她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也倒了杯水。
她側對著阿蟬,銀白長髮垂在肩後,素色長袍下身形單薄,肩膀不寬,腰很細。
從側後方看去不像一個能一劍劈開兩界壁障的萬法之母,就像一個普通的、半夜起來倒水喝的姑娘。
阿蟬盯著那個側影。掌心的符紙在這一剎那驟然收緊,五指灼燒般劇痛——不是她主動催動的,是符紙上附著的那道令月狐意志在感應到機會時自行甦醒。
它要她動手。
阿蟬沒有動。
符紙發燙。灼痛順著掌心肌膚往裡鑽,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尖在一寸一寸地探她的骨頭。她把手指蜷進被子裡,指甲掐住掌心,掐出西道白印,疼痛反而讓她清醒了幾分。
不能貼。
她不是在說服符紙,她是在說服自己。貼了,弟弟活。不貼,弟弟死。這筆賬她算得清楚,可她就是動不了手。
令月狐的意志顯然察覺到了她的抗拒。符紙的灼痛在這一刻陡增至極限,一股不屬於她的殺意粗暴地拽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阿蟬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從被子裡抽了出來。
指節僵硬,青筋暴起,整隻手像被無形的絲線吊著,不受控制地朝李沐雪的後腦勺伸去。她拼命往回縮,可那股力量遠比她大,她的反抗只在指尖製造了一點微不可察的顫抖。
李沐雪正在倒水。
茶壺嘴懸在杯口上方,水流細細一線注入杯中。水面上升至杯壁三分之二處,她左手順勢扶正壺身,放下茶壺,右手端起茶杯。
轉身。
“明天想吃什麼?”
她問得隨意,姿態鬆散,既沒有被偷襲的警惕,也沒有撞破陰謀的尖銳。只有一縷極淡的、幾乎透明的水汽,正從她剛才倒滿的茶杯中輕輕溢位,無聲滲入阿蟬那隻僵在半空的掌心。
阿蟬沒有看見那縷水汽。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住的,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托住了她的手腕,溫柔而絕對地阻斷了符紙的牽引。灼痛仍在,但那股控制她的殺意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堤壩擋住了。她的手指仍屬於她自己。
“有什麼……吃什麼。”她的聲音發著抖,喉嚨繃得死緊,卻死撐著不讓一個哭腔漏出來,“我不挑。”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落回身側,指尖從李沐雪髮梢邊擦過去。她順勢垂下頭,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的眼睛。
李沐雪點點頭。“那就讓廚房多備一道靈獸肉。你太瘦了,藥魔說多吃肉才能長回來。”
她端著茶杯,從阿蟬身邊走過,拉開門出去了。
阿蟬沒有抬頭。
她聽見門扇合攏。
聽見腳步聲在走廊裡走出幾步。
一切歸於寂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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