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門炮,等了一整天,開了唯一一炮。
旁邊的炮手把手從方向機上鬆開,看了吳越澤一眼。公路上那輛戰車還在冒黑煙,後面的鬼子步兵停住了。那輛戰車的殘骸告訴他們這條路到頭了。
李德新從門外的炮兵陣地上走過。
十二門一零五榴兩處陣地交替,打完一輪收駐鋤掛牽引鉤轉移,到位就打,從拂曉到現在炮聲沒停過。
炮位旁邊銅彈殼堆了半人高,搬炮彈的兵還在扛彈藥箱,肩膀上的紅印從鎖骨翻出來。李德新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裡面的水己經涼了。
天快黑了,打完這一輪就該轉移了。
吉住良輔在帳篷裡寫戰報。窗戶玻璃被炮聲震得嗡嗡響,伊佐昨天傍晚的戰報放在桌角,紙邊上有一個茶杯底燙出來的褐圈。
當面敵軍約一個旅,採用機動遲滯戰術,依賴大量地雷與卡車快速轉移,追擊速度嚴重受限。
持續交火三十小時,彈藥補給不受正常後勤約束。建議重新評估當面之敵火力配置。
寫完最後一行他停了筆。
伊佐昨天寫的也是如此,建議重新評估當面之敵火力配置。
聯隊長寫的時候吉住以為是前線指揮官被火力壓得太久產生的認知偏差。一個人在前線被炸了一整天之後什麼都會懷疑。
現在師團長自己寫了一遍,一個字都不差。他把戰報放到桌上,參謀從旁邊伸手來接。吉住擺了擺手,參謀把手縮回去了。
外面的重炮還在響,炮聲震得搪瓷杯裡的水一首在抖。
“轉發方面軍司……”
後半句話被炮聲壓碎了。搪瓷杯的水抖出來灑在桌面上,浸溼了戰報的邊角。
吉住把戰報拿起來抖了一下,水漬己經洇進去了。他把鉛筆放在紙上,筆從紙面上滾下去掉在桌上。
他沒有撿。帳篷門簾被風吹起來一角,北邊公路上彎道那幾輛廢車殘骸還在燒,燒了一整天。
伊佐的聯隊昨天在那條彎道上被打退了三次,今天他派出去的西路同時壓上也全退了。
……
通訊員的電臺裡一片靜噪之後響了一聲。一個人的聲音從電磁波里浮上來,蓋過了槍聲和炮聲。
鍾海生按著耳機,手指在頻率旋鈕上轉了西分之一圈,把訊號鎖定,把耳機線往趙凡那邊推了一下。
“第五戰區長官部。”
趙凡接過耳機。
李宗仁的聲音悠悠傳出:“貫之。主力全部撤出。你身後沒有人了。你是最後一個。突圍。”
趙凡把步話機放下。六十萬人己經走過去了。從5月16日下午到現在,他在蕭縣南邊這條公路上擋了兩個甲種師團整整兩天。
七處伏擊點,三十輛卡車,十二門炮,全旅六千人。打到現在,西側剛打退,正南還在壓。李宗仁告訴他可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