濉溪口。
土路上擠滿了人。各路潰兵攪成一團，揹包和擔架堆在路邊，汽車喇叭和騾馬嘶鳴混在一起。
有人坐在路邊脫了鞋挑腳底的水泡，挑破了拿綁腿布纏兩圈繼續走。有人趴在彈藥箱上睡著了，騾車從他旁邊過去他都沒醒。
59軍走在最後面。不足七千人，軍裝比其他部隊更破，臉上更髒，從5月16日殿後到現在一路往西。
別的部隊坐在路邊休息的時候，59軍還在往前走。他們的隊形沒散。
張自忠站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
面前是攪成一團的潰兵和騾馬，汽車喇叭和騾馬嘶鳴混在一起，有人在喊番號，有人在罵娘，有人坐在路邊哭。
他看了大概半分鐘，然後把自己頭上的軍帽摘下來，轉了半圈，帽簷朝後，重新戴上。
“59軍全體！帽簷……”
一輛騾車從他面前橫穿過去，趕車的兵甩著鞭子在罵前面的卡車。騾子的嘶鳴把張自忠的後半句話吞了。
他等騾車過去，重新開口。
“帽簷反戴！”
命令從營長傳到連長，從連長傳到排長。黑暗中帽簷朝後的那群人從亂軍中分了出來，隊形沒散。混在其他潰兵裡面的59軍士兵，帽簷反戴就是記號。
旁邊有個參謀問他為什麼不休息。
張自忠沒回答。他脫了鞋襪，把腳抬起來讓旁邊的官兵看。
腳底板上全是血泡。有的己經磨破了，血和襪子粘在一起，襪底硬得像鞋墊。
他把腳往地上一頓。穿鞋。
“走！”
從濉溪口往西，一步一步。張自忠走在隊伍最後面，最後一個走過濉溪口。
……
天亮之後，日軍前鋒進了徐州北門。
空城。
街道上散了一地燒燬的檔案殘片，紙灰被晨風捲起來沿著牆根打轉。
店面全關著門板，有家門板上還貼著臺兒莊大捷那天的報紙，紙己經泛黃了，角上被雨水泡爛了，鉛字糊成一團。
戰區司令部門口的沙袋還在，沙袋上有機槍掃過的彈孔。
走廊上那張十萬比一的戰區地圖還在牆上，蕭縣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好幾個圈。
有個圈旁邊用指甲劃了一行小字：5月17下午，鬼子第一次攻上城牆被打退。
吉住良輔站在徐州城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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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