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的手搖警報器被搖起來,淒厲的聲音一聲壓著一聲,從北邊一路滾到南邊。
警報聲裡,城裡的狗叫成一片,叫聲被炮聲按了下去。
城裡有人敲鑼,鑼聲碎碎的,跟著警報一路響過去。天還沒有黑透,西邊的天光映在城牆上,牆頭一片暗紅。
趙凡把桌上的軍刀拿起來,走出前廳。他走得快,靴底踏過門檻,咚咚響。前廳門口,那兩個衛兵己經把路讓開了。
防空團的陣地上,88炮的炮衣被掀掉,炮口搖起來,指向北邊的天。
彈藥手抱著彈匣往陣地上跑,鞋底在浮土上打滑。彈藥箱開啟著,裡頭的炮彈碼得整整齊齊,黃澄澄的彈殼排成三排。開炮的炮手張著嘴,耳朵裡塞著棉花。
“方向東北!”炮長報數。
陣地邊上,觀測手用光學測距機鎖著北邊的天。“高度六千!”
射擊指揮儀搖出一個數。
裝定手把引信擰到十二秒,啪嗒一聲扣進彈頭,遞給裝填手。裝填手把炮彈推進炮膛,炮閂關上的時候,整門炮都跟著顫了一下。
“轟!”
首發彈出膛,陣地上騰起一團灰土。地皮隔著鞋底發麻,近處的人趔趄了一下。第一發彈殼跳出炮閂,叮的一聲砸在鐵皮上,彈殼還冒著煙。硝煙味翻過矮牆,嗆得彈藥手咳了兩聲。
“咚!咚!咚!”
88炮一發接一發,彈幕在天上炸開一朵一朵黑花。37炮和20毫米西聯裝機關炮跟著響起來,彈道在天上劃出密密的紅道子,紅的往北邊鋪過去。小炮的彈殼蹦了一地。城北的炮聲密了起來。
“砰砰砰砰!”
城裡,炸彈落下來,炸起幾根菸柱,瓦片在屋脊上跳了兩下,嘩啦一聲順著房坡滑下來,摔碎在臺階上。
衝擊波蕩進前廳的院子,窗戶紙鼓了一下,又貼回去。又一股衝擊波蕩過來,前廳裡的茶碗在桌上跳了一下,碗裡的水盪出來半圈。
院子裡站滿了人,記者們的相機全朝天舉著。快門聲比槍聲還密。中央社記者舉著相機,喊:“拍!全拍下來!”
閃光燈還在閃,一道一道的白光,把院子裡的黑煙照成白煙。視察組裡那個白淨的隨員蹲在牆根下,兩隻手捂著耳朵,一張臉埋進膝蓋裡。
只有一個人的相機垂著。日籍隨員站在廊柱的陰影裡,臉朝著防空陣地的方向,嘴唇微微動著。
機場方向,F6F的引擎轟鳴起來,一架接一架衝上跑道。地勤把三角旗朝跑道盡頭一揮,一架機頭一昂,離了地。
後頭的跟著衝出去,再一架己經在跑道上滑了。跑道邊上,幾個地勤貓著腰往掩體裡跑,跑到一半又回頭朝天上望。
高志宇的聲音在電臺裡喊:“上去截擊!攔在城北!”
陣地上的炮聲斷了。炮長仰頭看了看天上的飛機,揮手喊:“停火!”
八架F6F,西架一個編隊,兩個編隊往北邊的高空爬。西邊的太陽還掛在山頭上,一片金光。
北邊的天上,先出現的是九個黑點,三個楔子,一個跟一個。黑點上頭更高處,六個小影子在兜圈子。
電臺裡又響了一聲:“各機注意,各機注意。北面機群,重爆九,戰鬥機六。一中隊跟我,從西邊背光進。二中隊留六千,盯住他們的戰鬥機。完畢。”
九七重爆的尾炮手把槍口轉向西邊。太陽正對著他的臉,刺得他睜不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