崗北的晨霧裡，先傳來一片引擎聲。聞喜城裡的煙，是後起來的。
日軍燒的是倉庫。
火頭躥得老高，黑煙擰成一股，飄飄蕩蕩，把半個城門洞都罩住了。
輜重兵把帶不走的東西往火裡扔，彈藥箱、被服、軍靴、成捆的檔案，扔一樣，火就躥一下。
有半倉米來不及點，煙裡全是焦米味，
火場邊上，幾個日軍士兵還在拆木箱子，拆一個，扔一個。拆到後來，乾脆連箱子帶東西一起推進火裡，火光映得他們臉上紅彤彤，眼睛裡的神光卻己然不在。
日軍旅團司令部裡，中野首三把最後一份檔案遞給參謀，參謀接過去，投進火盆。火盆裡的紙捲起來，變黑，散開。
牆上還掛著那張鳴條崗的地圖，紅筆圈過的地方，墨色己經吃進了紙裡。中野首三看了一眼地圖，把燈吹滅。
“燒了。走吧。“中野首三說。
他走出司令部，院子裡等著他的參謀和警衛全站好了，誰都沒有多問，誰也沒回頭看那間屋子。
一行人穿過巷子，巷子兩邊的窗戶全關著，靜得只聽見他們自己的靴子聲。
出了北門，中野首三不回頭。城裡燒倉庫的煙己經爬上了天，混進晨霧裡，灰濛濛一片。
火光覆蓋著城牆，城磚上的聞喜兩個字一明一暗。
他們這支日軍殘部從北門湧出來。
一千多號人，在公路上拖成一條龍，龍頭上是拿槍開道的軍曹，龍尾巴掃在城門口，出得慢吞吞的。
日軍軍曹們用槍托砸著走慢的人，砸一下，罵一句。騾子馱著傷兵，傷兵趴在騾背上，白布條散了，掛在脖子上。有個傷兵從騾背上滑下來，騾子繼續走，人躺在路當間，後頭的人從他身上邁過去，個個目不斜視。
掉隊的被甩在隊尾，有的乾脆坐在路邊，把槍扔了，等著後頭的步兵線掃過來。
灰狗裝甲車己經賓士到聞喜縣城附近。
三輛偵查車是後半夜到的，就橫在鐵路線上，熄了燈，等了小半宿。天快亮的時候，車長先聽見了城裡的動靜，火起的聲音，騾叫的聲音，門板開合的聲音。
鐵路線上，三輛裝甲車並排橫著，炮口對著公路。車長從觀察孔裡看出去，公路上那條龍正朝這邊游過來，一千多號人，走得踉踉蹌蹌，隊形己經談不上什麼隊形。
“來了。”灰狗的車長把機槍保險開啟，“放近點。放近了，這路上的收成才大。“”
機槍手把子彈帶捋順，報了一聲：“備好了。”
車艙裡悶熱無比，車長抹了把汗，把眼睛重新貼到觀察孔上。三輛車的電臺裡只有電流聲，誰都不開口，都在等那一個時刻。
……
先頭的日軍剛走進射程，灰狗的機槍響了。
“噠噠噠。”
打頭的軍曹先倒下去，帽子滾出去老遠。第二排的人還在往前走，走出去七八步，才反應過來，成片地趴下去，又把後頭的人絆倒一片。
車長換了個觀察角度，看見公路兩側的麥田裡也有人，三三兩兩，貓著腰想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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