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愛源到運城這天，城門口還貼著鳴條崗大捷的告示。
告示是新貼的，漿糊還沒幹透，邊角翹著。
他下馬進城，一路看過去。街上乾淨，鋪面開著，賣菜的挑子排在街沿，士兵巡邏不擾民，沒一個閒逛的。
楊愛源默默地觀察著這地方，他兩年前來過。
那時候街上是空鋪面、爛門窗，老百姓見了當兵的繞著走。如今變了樣。
師部設在城北一處大宅院裡。趙凡在正廳見他。茶一端，客套話三句。
“趙師長，捷報傳遍全國，晉省上下，與有榮焉。”楊愛源道。
“楊副長官辛苦。”趙凡道，“遠路風塵，茶喝了，咱們說正事。”
楊愛源來之前，在窯洞裡把要說的話排了又排，備了七八套臺階話。
沒料到趙凡連臺階都不走，一腳踩進正題。
他反而心裡一沉。話太多的人好對付，話少的人難纏。他在晉軍裡混了二十年，跟重慶的、跟中央軍的、跟日本人都打過交道。
越是見面就客套個沒完的，越是在探你的底。
越是上來就講正事的，越是不把你當外人，也不把你放在眼裡。
“那好，爽利話，爽利辦。”楊愛源道，“頭一樣，城。解縣、永濟、風陵渡，加上聞喜，西城，晉綏軍接防。”
趙凡沒接“給不給”這個話頭。
“西城接防，原是議好的。”他道，“我只問一件，接防的兵，走哪條路來？”
“風陵渡、茅津渡，都通。”楊愛源道，“渡口的事，還得勞趙師長照應。”
他這話說得客氣。
客氣裡藏著話。渡口是18師打下來的，黃河現在是18師的天下。
晉綏軍在西岸，兵要過河，得趙凡點頭。他不說“請趙師長放行”，他說“勞照應”。照應兩個字，把求人的事說成了幫忙的事。
趙凡沒接這句客氣。
渡口這層意思，他聽懂了沒聽懂，臉上看不出來：
“渡口好說，城也好說。就是一樣，醜話說在前頭，城，我交。交到晉綏軍手裡，它得是座城。”
“守住了，是晉綏軍的功。守不住，丟了，別回頭說18師打的城不結實。”
楊愛源聽出話裡有話皺了皺眉：“趙師長，接防的章程，您給個準話。”
趙凡豎起三根手指：“一，兵十天之內到。日本人新敗，會反撲。城空一天，多一天風險。十天不到，城還空著，我的人再上去，那就不是我讓的了。”
“十天，沒問題！”楊愛源道。
“二，進城秋毫無犯。”趙凡道，“18師進城，開倉放糧，抓漢奸，老百姓的心是向著18師的。晉綏軍接防，別把人心接丟了。搶糧、擾民、欺壓百姓，老百姓恨的是晉綏軍，罵的卻是整個晉省的軍隊。晉綏軍要站住腳，靠的不是槍，是這幾城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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