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院門那家報館的燈,亮得比往日久。
排字的老錢從鉛字架前首起腰,揉了揉眼睛。
架上鉛字在燈下反著烏光,他揀了一晚上字,指尖全是鉛灰,在褲子上擦了兩把,又把排好的一行標題從頭看一遍。
鉛字是反的,他得倒著讀才順。
這一行,他倒著讀了幾遍。
中央社的電訊是掌燈時候到的。譯電的小夥子念出聲,唸到全殲兩個字,又自己唸了一遍:
“晉南重鎮臨汾克復,新編第七軍所部光復,敵一旅團全殲。”
坐牆角校對的編輯笑了:“又來。上回說光復保定,再上回說圍了太原城三天,哪回兌現過?”
老錢從字架上層抽出一個克字。這半年從他手上過的大捷標題夠碼半堵牆,鉛字往指肚上一貼,涼颼颼的。
他做排字十二年,克復兩個字要湊一塊兒上他的版,還是頭一回。他把那個克字擱到版邊,轉身又去尋復。
老錢是前年從太原逃出來的。
太原丟的那天夜裡,他揹著媳婦,抱著三歲的閨女,跟著人流往南跑,過臨汾、過運城,從風陵渡渡過黃河,一路到了西安,靠排字的手藝養活一家子。
臨汾,是他逃難路上走過的城。
主筆推門進來,把排好的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把標題動了兩筆,又拿過電訊稿重讀。
校對的編輯湊到桌邊:“真上頭版?這陣子檢查所盯得緊,前陣子晚報那邊為條沒影的戰報,整個頭版開了天窗,就印‘擁護領袖,抗戰到底’八個字。這一版要是假的,天亮一上架子開了印,可收不回來。”
主筆不作聲,把電訊稿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點著底下一行。
編輯湊近看,念出那行小字:“軍政部轉,戰區己核。”他退回牆角,“戰區核過的,就不興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主筆把電訊稿收回去,摺好,擱回案頭:“中央社敢把戰區核過的稿子當專電發,它這塊牌子,早該叫人砸了。”
編輯不吭聲了。
中央社的稿子,十有八九就一行光禿禿的電訊,帶“戰區己核”落款,另加專電二字的,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
他退回牆角坐下去,接著校他那份副刊的樣。
老錢在字架前,把那排標題又過了一遍,把新編第七軍五個字裡的編字換了顆新的,才鎖了版。
主筆在付印單上籤了字,朝牆上的掛鐘看了一眼:“上架子。”
老錢把版抬上機器。
平版機嘩啦嘩啦轉起來,頭一張印出來的時候,墨色還潮著。
他抽出一張,湊到燈下,把新編第七軍那一行看了一遍,才交給旁邊等著的小學徒。
主筆還沒沒走。
等裝訂好的頭一份送過來,他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把報摺好,揣進懷裡,出了排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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