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應著,手上接著揀字。
天沒亮透,報紙捆好送出街。賣報的孩子頭一回喊臨汾,嗓子喊劈了:
“臨汾光復啦!新編第七軍打的!”
街邊早點攤上有人笑他:“又編?上回還說光復保定呢。”
孩子把報紙往那人手裡一塞:“你自己看!這回番號都印全了!”
那人就著攤上那盞油燈,把頭條唸了一遍,又念一遍:“新編第七軍……”他把報往桌上一放,“要是虛的,哪個隊伍敢把番號印得這麼滿?”
圍過來的人漸多,識字的念,不識字的聽。
唸到敵一旅團全殲,有人吸了口氣,有人掰著指頭算一個旅團是多少人。
一個上了年紀的漢子擠到前頭,攔著念報的問:“這一旅團,是哪個番號的?俺兒子在晉南吃糧,報上可寫了他那支部隊?”
念報的又把電訊看了一遍:“上頭只寫了新編第七軍,別的沒說。”
那漢子聽了,站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退出去,蹲回牆根,又站起來,擠回人堆裡,接著聽。
有人問他:“你兒子要是沒在那支部隊裡呢?”他答:“沒在也中。晉南打的總是鬼子。”
先前笑報的早點攤主也擠進人堆,把那份報拿回去從頭又看一遍,沒再言語。
一個蹲在牆根等活的黃包車伕忽然擠到前頭,問那念報的:“勞駕……您唸的,是哪個地方?”
“晉南,同蒲鐵路上的臨汾。”
車伕站著,把那兩個字又唸了一遍,忽然轉身,拉著黃包車就往街那頭跑,邊跑邊喊:“臨汾的,上車不要錢!”
跑出半條街,他又折回來,站住了,低頭看自己那雙磨穿底的鞋。
他扯開嗓子,朝人群裡又喊了一聲:“真是臨汾?”
早點攤主從人堆裡探出頭,衝他喊:“真的!白紙黑字印著呢,新編第七軍!”
車伕把車把往地上一拄,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彎腰撿起擦車的布巾,撣了撣灰,套上車,拉著車往街那頭走了,走得比來的時候快。
街那頭,報館門口,又添了一摞新印的報。
天光大亮。賣報的孩子把那三個字喊過了幾條街,手裡的報賣空了,又跑回報館門口,扒著門框喊:“沒了!再給一沓!”
主筆從屋裡出來,把一摞剛印好的報塞進他懷裡:“這些送火車站,剩下的送汽車站去。”
孩子抱著報跑了。
老錢正解圍裙,主筆又叫住他:“老錢,別走,把這幾卷捆了,趕火車那趟送去。”
老錢應了一聲,把散紙歸攏到案上,拿繩來捆。捆到一半,他停下手,把最上面那張的新編第七軍五個字看了一遍,才接著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