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太原城裡，先慌的是日本人。
橋頭街那家料理店，老闆娘把營業中的木牌摘下來，又掛上去。
她不識字，可她會看人。
今兒來吃酒的軍爺散得早，往常鬧到後半夜的酒，今天天沒黑就沒了笑聲，走的時候步子都急，連賬都忘了算。
後巷有人拍門。隔門板傳來理事的聲音：“橋本太太，開門。”
老闆娘拉開門。理事側身進來，先往街那頭掃了一眼，才開口：“聽說軍部把去北平的通行證卡緊了，南邊過來的人都在打聽渡口。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倆孩子，早做打算。”
理事嘆了一聲：“橋頭街東口那家商社，今兒一大早就往庫房搬箱子，對外只說是盤貨。封得住路，封不住人心。”
老闆娘回身，從櫃檯底下拖出那隻皮箱，攤開，把孩子的兩件厚衣裳放進去。
放到一半，她停住手。
她男人死在大同，她帶著兩個孩子在這條街上開了三年店。關了店，她不知道能去哪兒。
“皇軍會打回去的。”理事又說了一遍，“臨汾那地方，遲早要奪回來。”
老闆娘把衣裳抽出來，又放回去，到底把皮箱合上，放回櫃檯底下，朝裡屋喊了一聲：“鎖門，明兒還開門。”
裡屋有個孩子應了一聲。隔了一會兒，又傳出個細些的聲音：“媽，咱真不走了？”
老闆娘的聲音從櫃檯後頭傳出來：“不走了。走到哪兒，日子都得照過。”
理事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到底沒再勸，轉身走了。
裡屋的女侍也起來了，把一個包袱放到灶臺上，又拿下來，塞回櫃子裡。
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頭，把那塊營業中的木牌摘下來，擱在櫃檯上，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巷子那頭，不知哪一家先關了門，哐噹一聲。隔一會兒，又是第二聲。
她吹了燈。
……
西安，東大街的客棧樓上，威爾斯把稿紙揉成一團，扔了，又攤開一張新的。
他跑中國戰場兩年。凡東煌國防軍宣稱打頭的電訊，多半是後半夜從哪個無線電臺漏出來的無頭訊息，天亮就沒人記得。
可這一條，地名是臨汾，數目是一旅團。
他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封信。
信是前幾日潼關一個跑單幫的商人託人捎來的，紙揉皺了，蘸水筆寫的，就幾行。
過河的隊伍，傢伙是整整齊齊的洋貨，兵不拿百姓一根線，番號掛的是新編第七軍。
威爾斯盯著那個番號看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漢口。有個嚶國武官喝多了威士忌，跟他提過一句。華北有支東煌部隊，裝備好得不像話，美國貨德國貨混著來，可誰也沒查清過它從哪兒弄來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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