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口還圍著不少人。
昨夜卸下的兩扇門板斜靠在牆根，櫃檯抽屜空著，地上散著幾尺布頭和一根量布的竹尺。
鄭班長帶班巡到這兒，蹲下去看那抽屜上的鎖釦。
鎖釦完好，鎖鼻上幾道細白的新痕，是拿鐵絲一類的東西撥開的。
他看了兩眼，站起身喊：“這家鋪子昨夜誰值的哨？撬門的人呢？”
人群后頭有人應聲：“往城牆根跑了！封著城出不去，躲了一宿，天沒亮叫一排堵住了，崴了腳跑不動，押在街尾！”
話音落，街尾過來一隊人。
兩個漢子反剪著手，衣領扯歪，前頭那個一瘸一拐，臉上蹭破了皮。一排計程車兵提著只灰布口袋，口子露出半截靛藍土布和幾塊銀洋。
鄭班長接過口袋掂了掂，抖開布。
成匹截斷的，帶著裁口的毛邊，正是這家鋪子的貨。他抬眼看看兩個漢子，又看看店主。
店主是個瘦小中年人，縮在門板後頭，兩手絞著圍裙帶子，盯著那袋布，想上前又不敢。
鄭班長把口袋往他跟前一遞：“數數，缺不缺。”
店主抖著手把布一塊塊抖開，數到一半，忽然蹲下去，把那幾塊布攏到懷裡，抱著不撒手，肩膀一抽一抽，喉嚨裡擠出一個又像哭，又不像哭的聲兒。
鄭班長轉開眼，走到兩個漢子跟前：“哪來的？”
前頭那個梗著脖子：“城外逃難的，餓狠了，尋口吃的。”
“尋口吃的奔飯鋪。”鄭班長道，“你奔的是錢櫃。”
漢子還想犟。
鄭班長不理他那些話，朝後頭計程車兵揚了揚下巴。士兵上去，把兩個漢子翻了一遍，翻出一截鐵絲、一把小錐子。
鄭班長拿過鐵絲一比，正合鎖鼻那道新痕：“鐵絲別在腰裡，還跟我哭餓？”
漢子低了頭。後頭計程車兵一扽他胳膊，他齜牙吸了口氣。
鄭班長道：“捆東門去，白天清瓦礫，夜裡關祠堂，管飯。回頭交給軍法官發落，該關幾天關幾天，跑不了你。”
對街牆根，文書正把一張告示刷上牆，漿糊還溼著。
人群裡有識字的，就著晨光念出聲：“臨汾克復，本軍暫行接管……凡日偽一切公產敵產，一律查封，聽候上峰處置……米糧按口放給……凡被搶被掠者，準赴司令部申告查辦。”
鄭班長補一句：“丟了東西，來東門報，告示上寫著呢。”
抱著孩子的婦人探頭：“老總，逮住了，東西真能還？”
“東西在，當場還你。”鄭班長道，“東西不在，人押著，你看怎麼賠。”
人群哄地笑了半聲。
鄭班長帶班接著巡街。走出十來步，門板己讓人幫著安回，店主站在門口，朝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到底喊出一句：“老總！夜裡得空，家裡喝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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