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頭的灰狗裝甲偵察車碾過一根翹起的枕木,車頭跳了一下,又壓回土路。
時近正午,日頭把同蒲的鋼軌曬得滾燙,兩條鐵軌並排往北扎去,一首伸進看不透的天邊。
路邊橫著半道掘斷的戰壕,挖到一半沒了人,一把鐵鍬還插在土裡,鍬把朝天。
灰狗減速,貼著戰壕繞過去。車剛上土埂,路邊的苞谷地裡躥出個人影,撲通跪在車頭前。
“老總……別開槍。”
那人瘦得脫了相,光著腳,腳底板血糊糊的,褲腿從膝蓋往下撕成一條一條。
排長跳下車,解下腰間的水壺遞過去。漢子不敢接,只拿眼往上瞟。
“喝吧。”排長道。
漢子接過水壺,仰頭灌了兩口,嗆得首咳,咳完拿袖子擦了把嘴,才喘勻了氣。
“老鄉你是太原來的?”排長問。
“嗯。抓去修城牆,黑了天扒城牆根的水溝鑽出來的,跑了一宿。”漢子道,抬了抬腳,“南門封了,出不去。”
“城裡什麼情形?”
漢子想了想:“人都往城牆根攆,抓青壯修牆,一天兩頓稀的。城牆上頭碼了一圈油桶,街口堆著麻袋。”
他聲音低下去,“城門口貼了告示,出城就開槍。俺前頭倆,跑出去沒五十步,讓城頭一梭子撂倒了。”
“你家裡還有人?”排長問。
漢子道:“有。娘跟妹子還在城裡。俺先出來尋條活路,尋著了,再接她們出來。”
排長不接這個碴,看了眼他那雙血腳,又抬眼跟車裡端槍的兵對了一眼。
逃出來的人,口齒清楚,說的都是實情,不像編的。
可他到底是太原城裡出來的,誰知道是真逃民,還是日本人放出來的眼線。
“城門口,前兩天來過一隊穿灰的?”排長問。
“來過。”漢子道,“穿灰軍裝,操一口晉省腔,沒進城,城外蹲了一夜又走了。”
排長朝車裡喊:“小楊,把人送後頭收容所,口供記下。別讓他亂跑,等核實了再放人。”
車裡應了一聲。一個兵跳下來,把那漢子扶起來。
漢子爬起來,仍有些發怔:“老總,你們……真不要圈人?”
“18師收兵,自願。要當兵,去徵兵門口登記,不是這會兒。”排長道,邁上車,“你這雙腳,先養兩天吧。”
灰狗發動,壓過土埂往太谷方向去了。
排長在車上抓起步話機,對著口子喊:“前指,前衛。太原跑出來個修牆的,送後方收容了,待核。 ”
“口供說是他前兩天城門口來過一隊疑似晉綏軍的人,沒進城又走了。我部繼續北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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