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成爬上坡沿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機槍聽口令。不到兩百公尺,一槍不許放。”他壓著嗓子,聲音在壕裡貼著土走。
坡上坡下都應了一聲,聲音散在壕裡,一層一層往兩邊傳。
日軍的炮在三百公尺外架起來,擲彈筒架在更近的石頭後頭,一共西具。架炮的地方選在坡下一個凹地,從這邊看過去,只看得見炮口那一點黑。
“轟……”
第一輪落在壕沿上,土掀起來,把半截壕填了。第二輪往坡上打,門板掩體掀翻兩塊,門板後頭那個兵壓在底下,刨出來的時候斷了三根肋骨,人還醒著,嘴裡含著一口土。
“轟……轟……”
炮聲壓著炮聲。第三輪落在坡後,伙房那口鍋翻了個底朝天,米撒出去半地,水桶打了個窟窿,水淌了一路。
陣地上的人縮在壕底,肩膀頂著溼土。
土是溼的,順著脖子往下淌,淌進領口裡。有人被埋住半截,旁邊的人拿手刨,指頭縫裡全是血。炮聲一停,耳朵裡嗡嗡地響,聽不見旁邊的人喊什麼,只能看嘴。
“上來了!”
坡外黑壓壓一片,往這邊挪。一百公尺,五十公尺。
“打!”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九挺機槍一塊兒開火,衝鋒槍跟著掃,槍口焰在暗裡連成一條。頭一排倒在山坡上,後面的撲下去,再起來,再往前。打到離壕沿二十公尺,前頭那幾個把刺刀端平了,讓衝鋒槍兜頭掃回去。
剩下的往回跑。
“砰!砰!”
坡上兩枝步槍跟著攆,攆倒兩個,一個撲在石頭後頭,一個滾下坡去,滾到一半掛在一叢酸棗上。
第二波跟著上。
這一波散得更開,前後拉開半個坡,誰也不敢擠在一處。郝成這一連的機槍壓不住兩邊,正面那條線撕開一個口子,三個日軍鑽進來,滾到壕前那道坎下頭,往壕裡扔了兩顆手榴彈,炸塌一角。
八班副帶著兩個人摸過去,把人打掉,自己捱了一刺刀,腸子流出來一段,拿手巾堵著,讓人架下去。
晌午前,日軍的炮停過幾回,人也上過幾回。
坡外那一片,橫七豎八躺著的和還在爬的混在一處,有幾個人趴在石頭後頭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坡下那條路上,馱子退回去又上來,上來又退回去。
到了晌午,日軍把屍體往後拖。拖的時候不站起來,趴在地上拉著同伴的腰帶往回蹭,蹭一段停一段。
有一個拖到半路拖不動了,把腰帶給鬆開,自己爬回去。
西班長那一挺機槍打紅了槍管,拿水澆,澆上去一股白汽,槍管還燙手,一摸能揭一層皮。
彈藥手從死人身上解彈帶,解下來的彈帶溼的溼、斷的斷,一條一條掛在脖子上往回扛,扛到半路人倒了,彈帶給旁邊的人接過去。
郝成把二班長叫過來,指了指右邊那道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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