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鐵廠竣工後第七日，天色尚在卯時三刻，東方天際不過一線魚白，朱瞻均已換了一身玄色窄袖戎裝，腰束革帶，足蹬薄底快靴，帶著于謙、蕭七娘並沈墨言一道登上了飛廉號蒸汽機車的車頭。
這臺大明朝頭一號鐵龍自打三月試車以來，已在西山至通州的八十里短軌上往返跑了不下百趟。最初那幾回，沿線村寨的百姓遠遠聽見汽笛長鳴，看見黑煙滾滾，都以為是什麼妖怪下山，拎著鋤頭扁擔堵在道旁要打。後來跑得多了，習以為常，反倒有膽大的孩童追著鐵龍跑，撿鐵軌旁掉落的煤渣拿回家引火。朱瞻均每次聽到這些稟報都只是一笑，他心裡清楚，新鮮事物要被人接受，總得有個過程，急不得。
今日不同以往。飛廉號拖掛了整整六節平板貨車，車廂裡碼得滿滿當當：西山工坊新鑄的定裝彈殼一萬二千發，精煉銅錠八百斤，還有沈墨言親手除錯的兩百支改良型後裝線膛槍，槍管上刻著“震虜“二字的銘文，是專門給此次北征先鋒營配發的。車頭鍋爐裡的水已經燒得翻滾，安全閥經過沈墨言三次調校，洩壓精準，不再像頭幾回那樣動不動就噴得滿地白汽。
汽笛三聲長鳴，車輪緩緩碾過鐵軌接縫處的鉚釘，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轟響。朱瞻均站在車頭平臺上，雙手扶著鐵欄杆，迎面而來的晨風灌滿袖口，吹得他鬢角碎髮向後飛揚。于謙立在他身後半步，手中攤著一卷山川輿圖，風大，他用鎮紙壓著圖角，指著沿途地勢道：“殿下您看，從通州往北到天津衛一百三十里，中間要過白河、潮白河兩道大水。白河河面寬約四十丈，潮白河更寬，汛期能到六十丈開外。若以水泥樁基架橋，光打樁就得兩個月，臣已令工部營造司提前備料，只等殿下點首便可動工。“
朱瞻均沒有立刻答話。他蹲下身，伸手撫過鐵軌接縫處，指尖感受到溫熱的鉚釘頭。這條鐵軌是沈墨言帶人一根一根鋪的，每根鐵軌長兩丈四尺，介面處用魚尾板螺栓緊固，底下墊著碎石道砟，再下面是夯實的三合土層。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灰，轉頭對於謙道：“橋要建，但不急在一時。眼下要緊的是把鐵路先通到天津衛碼頭，跟漕運接上。煤從京西運到通州，再從通州上火車到天津衛，從天津衛裝船走海路北上去宣府、大同，比騾馬馱運快十倍不止。這樣震虜營的輜重補給就不用愁了。“
于謙點頭稱是，又道：“殿下，臣還有一事要稟。前日紀綱遣快馬送來密函，說是東宮那邊又不安分了。“
朱瞻均接過於謙遞來的密函，拆開火漆封口，一目十行掃過，眉峰漸漸蹙緊。信中說：朱瞻基閉門思過三月將滿，近日頻繁召見東宮舊屬，兵部侍郎陳文昭雖已下獄，其門生仍在暗中串聯；更要緊的是，朱瞻基託人往山東德州尋訪一位名叫楊溥的致仕翰林。此人當年在翰林院編修《永樂大典》時與沈墨言有過舊交，若被朱瞻基說動出面作偽證，恐翻出沈墨言早年在神機營的舊案舊事，屆時又是一場風波。
朱瞻均將密函遞與沈墨言。沈墨言看罷，那張被鐵面具遮了多年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攥著信紙的指節微微發白。于謙在旁沉聲道：“楊溥此人臣知曉，性剛直而重情義。當年沈匠師蒙冤時他曾上書為其求情，被貶去德州做了七品教諭，一蹲就是七八年。若東宮以舊情相邀，他未必肯助紂為虐，但若以妻兒安危相脅……“
“不必等他被脅。“朱瞻均打斷道，語氣果決，“我親寫一封信，連同沈匠師這些年在西山工坊的全部功績冊一道送去德州。讓楊溥自己看清楚——跟著東宮走是死路，跟著我走才有活路。他是個聰明人，會掂量的。“
蕭七娘在旁低聲道：“殿下，送信的人選得穩妥些。東宮的眼線如今遍佈京畿各驛，若走尋常官驛怕被截。“
朱瞻均想了想：“讓紀綱的人走。錦衣衛的暗樁有自己的路子，不經官驛，不走漕幫，從德州城西的野渡口上岸，直接遞到楊溥手上。“
計議已定，于謙當即在車廂角落鋪開紙筆墨硯，由朱瞻均用硃筆親書。信寫得不長，卻句句切中要害：先是提了當年楊溥為沈墨言求情的舊事，再敘沈墨言如今在西山工坊造槍鑄炮、為國立功的實情，末尾只一句——“先生若念舊誼，當知我朱瞻均絕非負恩之人；若念前程，當知東宮已是沉舟，不可同載。“寫畢封入火漆，交紀綱的人連夜南送。
飛廉號一路北行，過了張家灣便漸漸遠離人煙。鐵道兩旁是大片剛收完麥子的旱田，麥茬齊整，幾個農夫遠遠望見鐵龍駛來，趕緊把牛趕到田埂上去，站在遠處指指點點。朱瞻均注意到有個老者牽著孫子蹲在道旁看，小孩興奮得直拍手。他心中微微一動，想起自己剛來這世上時也不過是個異鄉人，如今卻要把這片土地推向一個從未有過的局面。
日頭升到正中時，飛廉號抵達通州鐵廠。廠內工匠早已列隊等候，見朱瞻均下車，紛紛跪地行禮。朱瞻均擺擺手讓眾人起來，徑直走到新建的鉚釘作坊檢視。這間作坊是上月剛擴建的，裡頭擺著六臺水力鑽床，全是沈墨言照著圖紙讓鐵匠鋪一臺一臺打出來的，鑽頭用的是西山特產的高碳鋼，轉速雖比不上後世，但鑽鐵軌孔眼已經綽綽有餘。
沈墨言指著角落裡一臺正在運轉的鑽床道：“殿下您看，這臺是新改的，主軸換了鍛鋼件，轉速比上月快了三成。臣打算再添四臺，趕在入冬前把天津衛段的鉚釘備齊。“
朱瞻均點頭，又問：“定裝彈殼呢？六月出關要用六萬發，眼下庫存多少？“
沈墨言答道：“西山工坊存了三萬八千發，徐州分坊這月能送兩萬發過來，加上通州鐵廠新鑄的，勉強夠數。只是銅料還緊，蕭七娘上回從徐州收來的四千斤碎銅已經用了大半，若下批銅運不上來，彈殼就得減產。“
蕭七娘介面道：“殿下放心，徐州那邊孫老蔫又聯絡人了，說利國監附近有幾家銅匠鋪要盤貨，都是些年久不用的舊銅器和廢爐渣，估摸著還能收兩三千斤。只是運路還是麻煩——上回走水網被東宮查扣了一回，這次得換個法子。“
朱瞻均沉吟片刻：“讓程濟安照舊走海路，從乍浦稅關出，把銅料封在塗泥裹蠟的寺廟鍾坯裡頭，掛普濟寺廟產旗號。這回不走白洋淀，直接從天津海口上岸，省得過京畿巡檢那一關。“
蕭七娘領命記下。
從通州鐵廠出來，日頭已經偏西。朱瞻均沒有多留，當即便帶人乘飛廉號返回京城。回程路上他一直沒怎麼說話，靠在車頭欄杆上望著鐵軌兩旁飛速倒退的楊樹發呆。于謙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打擾，只在一旁默默整理輿圖。
回到京城時已是酉時，城門剛要落鎖。朱瞻均先回了西山別院換了常服，草草用過晚飯，便有宮中內侍來傳旨：宣皇太孫明日早朝後赴武英殿奏事。
朱瞻均心裡明白，朱棣這是要問鐵路的事了。果不其然，次日天剛亮他便整冠入宮。武英殿內朱棣正坐在龍案後批閱奏章，案頭堆著各地關於鐵路的摺子，有贊成的，有反對的，更多的是觀望不肯表態的。見朱瞻均進來，朱棣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那條鐵軌，禮部又上了三道本，說什麼鐵龍破地氣、驚山神，連欽天監都來摻和，說什麼干犯太歲方位。朕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
朱瞻均跪地叩首，起身後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本藍皮賬冊，雙手呈上：“皇爺爺，孫兒不與他們爭口舌。這是西山至通州段鐵軌三個月的運營實賬——運煤一萬二千斤，耗銀三十七兩；若走舊日騾馬馱運，同等運量需銀二百六十兩，且耗時七日，鐵軌只需一日。孫兒請皇爺爺過目。“
朱棣接過賬冊，逐行細看。他雖不精算學細目，但那觸目驚心的銀兩對比他看得明白。沉默半晌，朱棣將賬冊合上，拍了拍龍案，聲音沉穩：“準你修。從通州到天津衛，再從天津衛接漕運碼頭。銀子從內帑出一半，工部出一半，不經戶部。“
朱瞻均心中一凜。朱棣繞開戶部，分明是不想讓夏原吉掣肘。夏原吉是朱瞻基的錢袋子，戶部若經手，必然百般刁難拖延。他再叩首道：“孫兒還有一請。鐵路既通，震虜營火器北運便有了保障。孫兒想趁秋高馬肥，再整軍出關，徹底掃清阿魯臺餘部。此番不為邀功，只為一勞永逸，讓北疆十年不見烽煙。“
朱棣望著這個孫兒，目光復雜。自鷹愁澗大捷、午門獻俘以來，朝野上下都在議論皇太孫功高震主。可朱棣心裡清楚，北元一日不平，大明一日不得安枕。他在龍椅上坐了片刻，緩緩點頭：“朕給你三萬新軍額，火器甲冑由西山工坊自籌，朝廷撥糧三十萬石。但有一條——“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你給朕活著回來。“
朱瞻均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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