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報告的最後一段，幾乎是砸著鍵盤敲下了結語。
“為保全猛虎團新兵連之戰鬥作風，懇請團首長將列兵顧城調離一線作戰單位！調去後山養豬場餵豬也行！調去炊事班顛勺也行！哪怕讓他去團部給政委當個端茶倒水的警衛員都行！只要不在我連隊，去哪都行！”
重重地敲下最後一個句號，顧長風盯著螢幕左下角那醒目的“8032字”字數統計，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這八千多字，字字都是他這幾天流下的血淚。
移動滑鼠，點選列印。
桌角那臺服役了五年的老式印表機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齒輪艱難地咬合轉動。“滋滋滋”，一張張印滿黑體字的A4紙從出紙口緩慢地吐了出來。
顧長風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半瓶礦泉水，仰起脖子一口氣灌進喉嚨。
冰涼的水順著嘴角流進脖頸，沖刷著他胸膛裡的焦躁，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一把抓起印表機裡剛吐出來的報告。紙張上還帶著滾燙的餘溫，油墨的刺鼻氣味直衝腦門。
顧長風把這厚厚的一沓紙在桌面上磕齊，捲成一個紙筒，死死握在手裡。他拉開辦公室的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團部大樓，三樓走廊盡頭。
猛虎團團長王老虎的辦公室大門緊閉。這位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實幹派團長，脾氣跟他的名字一樣，最恨手底下的幹部做事毛毛躁躁。沒有章法。
走廊裡，顧長風的軍靴踩在瓷磚上，踩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的迷彩服皺巴巴的，衣領上沾著嘔吐物和泥點子，手背上糊著帶血的衛生紙。雙眼熬得通紅，頭髮亂得像個鳥窩，活像個剛從前線潰退下來的傷兵。
路過的幾個機關參謀看到他這副殺氣騰騰的模樣，嚇得趕緊收起手裡的檔案，紛紛貼著牆根讓路，連大氣都不敢出。
顧長風走到王老虎的辦公室門前。
他沒有喊報告，也沒有抬手敲門。此時此刻，軍紀規章全被他拋到了腦後。他腦子裡只剩下那八千字的訴狀。
顧長風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手掌貼在厚重的實木門板上，猛地發力一推。
“哐當！”
實木大門被一股蠻力粗暴地推開，門板狠狠撞在牆上的阻門器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辦公室內，王老虎正靠在寬大的皮椅上。他手裡端著個剛泡好熱茶的白瓷茶杯，正湊到嘴邊準備吹一吹上面漂浮的茶葉沫子。
顧長風大跨步邁進辦公室，帶著一身還沒散盡的汗臭味和濃重的絕望，徑直衝到了團長的辦公桌前。
他高高揚起手裡那沓還帶著餘溫的八千字報告，雙眼通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顧長風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裡的紙筒狠狠向下砸去，衝著目瞪口呆的團長爆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嘶吼。
“團長！今天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