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自魏晉以降這兩百年間,戰亂不休,胡騎橫行,百姓流離失所。世家子弟談玄論道,不事生產;帝王將相爭權奪利,不顧蒼生。百姓或許不懂什麼正朔不正朔,但他們知道漢時的日子比現在好過得多,至少還算安穩。”
“昔年王莽篡漢,天下大亂,人心思漢,光武起兵,西海歸心。如今魏晉兩百年,比王莽更甚,民間自然又念起漢朝的好來。劉義真把劉宋和漢室綁在一處,從此天下人說到漢,便想到劉宋;說到劉宋,便想到漢。”
“陛下若要破他,除非先將那兩百年亂世撫平,讓百姓覺得如今的日子比漢朝還好。”
“那依你之見,難不成我們只能看著劉裕坐穩這天下,莫非就沒有能夠利用的人物嗎?”
崔浩斟酌著措辭:“陛下,眼前的局面,其實己經定了。司馬氏那些有骨氣、有本事的宗室,要麼被劉裕殺了,要麼早己投奔我大魏,如司馬楚之、司馬文思、魯軌這些人,如今都在我們這邊。留在建康的,都是沒有爪牙的。那些世家大族,向來都是見風使舵的主,劉義真如今大權在握,他們巴結還來不及,怎會在這時候跳出來得罪他?”
“再說,”崔浩看了拓跋嗣一眼,“劉義真對晉室,可算是仁至義盡。廢曹魏而承漢統,把晉定為為漢報仇、為王前驅,既是給足了體面,又許了二王三恪。晉帝司馬德文自己也認了。人家自家都不說話,旁人還能說什麼?”
拓跋嗣沉默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那依你的意思,朕該當如何?”
崔浩道:“臣以為,大魏當遣使致賀。”
“遣使致賀?”
“不錯。”崔浩道,“劉裕代晉,是改朝換代的大事。大魏不如大大方方派個使者去建康,一則依禮致賀,不失邦交;二則也親眼看看那大典,到底是何等氣象,知己知彼,方能謀後。”
拓跋嗣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也罷,你說得有理,那朕就讓李順去建康跑一趟罷。”
次日,中書侍郎李順被召入宮。
拓跋嗣開門見山:“李卿,建康那邊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
“臣略有耳聞。”李順道,“據說是尚書令劉義真,操持代晉大典,定於正旦告天受禪。”
“朕要你去一趟建康。”拓跋嗣道,“代大魏觀禮致賀,也看看劉裕那大典,到底辦成什麼模樣。他的一應儀注、法度、氣象,你都替朕看得仔細些。”
“臣遵旨。”李順答應得爽快。
拓跋嗣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建康不比胡夏,那裡頭的人精多得很。你此去,不必鋒芒太露,但也不必低聲下氣,墮我大魏國威。”
“臣明白。”李順拱手,“陛下放心,臣定不負所托。”
李順出了宮門,隨行的長隨迎上來:“郎君,這就回府嗎?”
“回府。”李順登上馬車,放下車簾,靠進座中,闔上眼睛。
建康他是去過的,那地方確實熱鬧,秦淮兩岸的樓閣、酒肆裡的歌吹、士人們衣冠飄飄的從容,都透著一種平城永遠不會有的安穩富貴氣。
他從前出使,都是替大魏辦事,心無旁騖,這一回,卻隱隱多了一層別樣的心思。
劉宋的勝算,明眼人都看得出。劉裕年近六十,加上常年征戰,或許坐不長久。
可劉義真不過十三歲,己經能操持禪代大業,把晉室、世家、佛道、輿論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等人物,會統一不了天下嗎?如今這天下能給他造成威脅的只有北魏拓跋氏了。
他伸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袖中那份擬好的禮單。除了大魏的國禮,或許自己該給京兆公準備一份李家的私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