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沛郡。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劉老漢己經扛著鋤頭下了地。冬日天冷地硬,他搓了搓手心,揮起鋤頭,一鋤一鋤地翻著凍土。
一鋤下去,鋤刃磕在凍土上,濺起幾點碎泥。劉老漢正彎腰要再揮,卻忽然眼前一亮。
地壟間,隱隱透出一片彩光,像朝霞反射在水窪上,又像露珠映了晨曦。
劉老漢揉揉眼,彎下腰細看,那光是從他方才鋤開的那道土溝裡透出來的,隱隱約約,流轉不定。
他心頭一跳,又揮了一鋤。這一下,土裡露出一個烏沉沉的物件一角,彩光正從那縫隙間溢位。劉老漢蹲下去,用手撥開碎土,越撥越深,終於看清,那是一柄劍的劍鞘。
他把鋤頭扔在一旁,雙手握住那物件,用力往上拔。土凍得結實,他費了老大的勁,才把那東西整個從土裡拖了出來。
這東西竟然是一柄三尺來長的古劍,劍鞘通體暗沉,隱約可見雲紋流轉,他握著劍鞘,只覺得手裡沉甸甸的,極有分量。
劉老漢的手有些抖,他雖然沒見過世面,卻也看得出這劍絕非凡品。
這樣一柄劍,若是尋常富貴人家的東西,他興許還敢留下換些錢糧。
可這劍出土的情形太蹊蹺了,是憑空埋在自家田裡的東西。若被人知曉他私藏了這等寶物,上頭追查下來,弄不好是要殺頭的。
他不再猶豫,趕緊將劍重新包好,扛在肩上,往村口走去。
劉老漢徑首找到了里正,把劍呈上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里正也是頭一回見這等寶物,不敢含糊,當即層層上報。
劍從沛縣報到郡裡,很快就轉到了北徐州刺史府。
北徐州刺史劉懷慎看到劍後,心中暗笑,這般出土,也確實是像模像樣。
這劍是怎麼來的,他自然清楚。
幾個月前,劉義真派人從建康送來一封密信,附了這把劍,說這是高帝斬蛇劍的仿品,請他尋個妥當的時機,找個妥當的地方,讓它“出土”。
此刻,既然劍己經出土,那也該進行下一步了。劉懷慎端詳了這把劍半晌,隨後理了理衣冠,走出書房,吩咐下人道:“去,把府中幾位幕僚都請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不多時,徐州刺史府的幕僚齊聚一堂。劉懷慎待眾人落座,悠悠開口:“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一樁奇事,要請諸位共商。”
他讓人將劍取來,置於案上,解開包裹,將劍呈現在眾人面前。
幕僚們湊近端詳,一時嘖嘖稱奇。這劍劍鞘沉黑,劍身隱有云紋,光暈流轉。
“大人,此劍……從何而來?”
“沛縣一老農,今日耕地時于田壟中掘得,不敢私藏,逐級上報至此。”劉懷慎道,“諸位都是飽學之士,可識得此劍來歷?”
幕僚們互相看了一眼,又湊到案前。有人道:“觀其形制,古拙蒼勁,非近世之物。”有人道:“鞘上雲紋,隱隱有龍鳳之態,此乃皇家氣象。”還有人道:“劍重異常,鋒藏而不露,絕非尋常鐵匠所能鑄。”
“大人……這劍,老朽若是沒有看走眼……”老幕僚王延之深吸一口氣,顫聲道,“這形制,這紋飾,這分明就是漢高祖斬白蛇之劍啊!”
滿堂譁然。眾人紛紛圍攏過來,爭相端詳。另一個幕僚忙問:“王公,你細說說,怎麼斷定是斬蛇劍?”
王延之定了定神,捧劍道:“諸位請看這劍鞘,雲紋流轉,隱隱有龍鳳之態;通體以雜色琉璃髹塗,光景猶照於外。《西京雜記》有載:‘高帝斬白蛇劍,劍上有七彩珠、九華玉以為飾,雜廁五色琉璃為劍匣。劍在室中,光景猶照於外。開匣拔鞘,輒有風氣,光彩射人。’你們看這紋飾、這做工,與記載分毫不差!”
他緩了一緩,又拂過劍鞘上一處細微的磕痕:“還有這裡,劍鞘近柄處有一道舊損,自古物出土,必有歲月痕跡。此劍劍鞘雲紋雖仍可辨,但漆色己沉,雲紋邊緣皆有磨損包漿,絕非近世之物能偽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