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春天來得早,正月剛過半,秦淮兩岸的柳枝己經抽了嫩芽,在風裡軟軟地垂著,拂過水麵。
尚書檯的值房裡,劉義真坐在案後,徐羨之、王弘、謝晦、傅亮、蔡廓五人分坐兩側。
“世人一聽見‘綱’字,便想到束縛,想到壓制,彷彿所謂三綱,便是君、父、夫各執一條鞭子,臣、子、婦只管低頭捱打。”
但三綱的本義,不是讓君、父、夫去支配,而是讓這六種角色各安其位,各盡其責。君要像個君,臣要像個臣;父要像個父,子要像個子;夫要像個夫,婦要像個婦。每一種角色,都有他該擔起的責任,也有他該守的本分。君有君之責,不是坐在龍椅上享福;臣有臣之責,不是站在朝堂上混日子;父有父之責,不是生了孩子便算完成任務;子有子之責,不是磕幾個頭便算盡孝。夫婦之間,也從來不是誰壓著誰的身份,而是各有各的擔當。”
“晉之失,便是失在‘各失其位’上。八王之亂,宗室諸王不守臣子本分,爭權奪利,打得中原血流漂櫓;玄風盛行,名士們以清談為榮,以實務為恥。王衍位居三公,手握權柄,不理政務,日日手持麈尾談玄論道,把‘不事事’當成風雅,把‘辦實事’看作俗物。他被石勒俘虜時說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那是他臨死前才明白,自己失了一個大臣的本分,誤了什麼!”
“天下大亂的根本,便在‘各失其位’。該扛起責任的,不肯扛;該守住本分的,不願守。人人都在逃避自己該做的事,那這天下自然就要垮了。而我們要的治世,不是靠一兩個明君賢臣就能換來的。要讓每個人都明白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是做什麼的,知道該往哪裡走。人一旦有了方向,便不會茫然;不茫然,便不會生亂。這才是長治久安的根本。”
謝晦聽得入神,撫掌道:“殿下此論,真是振聾發聵。”
他頓了一下,組織了一下措辭:“魏晉以來兩百年,毛病就出在滿朝上下誰也不肯認自己的位子。君不像君,晉武帝后宮上萬,羊車望幸,朝政一塌糊塗;臣不像臣,王衍那等人物,位列三公,張口玄言,閉口清談,把‘辦實務’當成丟人的事;至於父子夫婦之間,八王之亂,兄弟子侄殺成一鍋粥,哪還有什麼人倫可言。上上下下,個個都不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如此這般,晉國不亡,才是怪事。”
王弘也點了點頭,補了一句:“殿下說‘各安其位’,落到實處,便是朝廷有朝廷的體統,民間有民間的規矩。君不擾民,民不犯上,父慈子孝,夫義婦聽,若真能人人各守本分,天下自然太平無事。”
看到尚書檯的各位都沒有異議,劉義真也是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對傅亮說道,“傅公,那麻煩你把我這些話整理一下,擬成詔書,先發給父皇一覽。”
詔書送到劉裕這後,他隨便掃了兩眼,便擺了擺手:“車士定的事,照辦就是了。”
於是,這道詔書蓋上御印,由邸報傳遍天下。
傍晚,劉義真回府,甫一推開院門,便見院角的桃樹開了幾朵花苞。謝蘅正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幾朵粉白,聽見腳步聲回頭,笑了:“回來了?今日尚書檯散得晚,我還熱著湯呢。”
“嗯,今天議了樁大事,耽擱了。”劉義真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桃花,“開了幾朵?”
“今早才開的,就三朵,都在這一枝上。”謝蘅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花苞,又收回來,“春天來了。”
劉義真看著那幾朵花苞,在樹下站了片刻,忽然道:“蘅兒,我們也該收拾行裝了。”
謝蘅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什麼時候?”
“我打算正月二十日便啟程。”劉義真道,“回長安。”
謝蘅點了點頭:“好,那我明日便回謝府一趟,同哥哥他們……拜別。”
劉義真聽出她的不捨,伸手握住她的手:“這一去,千里之遙。若將來天下不定,想再回建康來,便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了。你同家裡人,好好聚一聚,權當是……往後難得回來一趟了。”
謝蘅低下頭,眼眶微微泛紅,卻很快又抬起來,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不用擔心我,我會同家裡好好告別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侍從在院門口稟報:“殿下,段將軍來了,說有關中的信要面呈給殿下。”
“讓他進來。”
片刻後,段宏大步走進院中。他一身騎裝,風塵僕僕,顯然是剛從別苑那邊趕來。見了劉義真,他躬身行了一禮:“殿下。”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末將從別苑來,王長史託人捎了信來,說務必請殿下親啟。”
劉義真接過來,先問道:“別苑的將士們這些日子如何?”
“都好。”段宏答道,“天策騎軍八百人,入冬以來日日操演不停,馬也養得住膘。末將聽說大王不日便要啟程回關中,大夥兒都鉚著勁兒呢,都盼著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