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元基己經沉不住氣,一拍大腿:“這有什麼好商議的!咱們跟劉義真拼了便是!咱大秦兵馬雖不如從前,可總也有五六萬人馬,他劉義真就是再能打,也不過兩萬人馬,怕他作甚?”
乞伏暮末不動聲色:“元基兄勇則勇矣,只是那劉義真素有謀略,又善用奇兵。父王麾下兵精將廣,猶且敗在他手裡。如今我大秦元氣大傷,若是貿然出戰,只怕正中他下懷。”
乞伏元基一愣,隨即梗著脖子道:“那就守!不出戰!他劉義真再厲害,還能飛進城來?咱們據城死守,他兩萬人馬能奈我何?”
乞伏暮末道:“守,倒也是一策。只是……”他故意頓了一頓,“孤心中還有一番計較。前些日子,麥積山的玄高法師曾來見過孤。”
乞伏元基瞪大眼睛:“玄高?那個禿驢?他跟大王說了什麼?”
乞伏暮末道:“他勸孤向劉義真請降。”
“降?!”乞伏元基騰地站了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大王!你怎麼能有這個念頭!劉義真那小子,是擒殺先王的仇人!他——”
“先王並未死。”乞伏暮末淡淡地打斷他,“先王被劉義真擒獲之後,押送建康,大宋皇帝並沒有殺他,反而封了他歸命侯,賜宅於會稽,與後秦姚泓比鄰而居。孤若降了,便去會稽與先王團聚,父子重逢,也算是天倫之樂,這有什麼不好麼?”
乞伏元基被這話噎住,張了張嘴,又閉上,臉色漲得通紅。他太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可一時半會兒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他只能把目光轉向乞伏審虔,指望這位足智多謀的叔父能出個主意。
乞伏審虔放下茶盞,緩緩開口了。
他沒有像元基那樣急著表態,而是先長長地嘆了口氣:“大王方才說,玄高法師勸大王請降。老臣斗膽問一句,大王心裡,到底作何打算?”
乞伏暮末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孤正為這事舉棋不定,才想聽聽叔父高見。”
乞伏審虔點了點頭,沉默片刻,道:“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叔父請講。”
乞伏審虔道:“大王方才說,先王在建康,受封歸命侯,與姚泓比鄰而居。此事老臣也略有耳聞。說起來,宋主劉裕與秦王劉義真,待降君確實寬厚,這不能不說是一樁仁德之舉。可老臣斗膽要問大王一句——”他抬眼看向暮末,“大王以為,這歸命侯的日子,當真如外間傳言那般快活麼?”
乞伏審虔續道:“歸命侯,說得好聽是侯爵,說得難聽,不過是籠中之鳥。先王當年何等的英雄,縱橫隴右,滅南涼,破吐谷渾,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如今屈居會稽一隅,寄人籬下,連出門都要求人允准。這樣的日子,縱是錦衣玉食,又與囚徒何異?大王若是降了,十年之後,難道也想過這樣的日子麼?”
乞伏暮末的目光微微一動,依然沉默。
乞伏審虔見他不為所動,便換了一個角度:“大王,臣以為我們有兩大優勢,其一,便是兵力。”他豎起一根手指,“劉義真此次西來,自關中帶了萬餘兵馬,加上隴西傅弘之部,合計不過兩萬餘眾。而我大秦,苑川有兵兩萬,湟水有兵一萬,枹罕本城尚有精卒兩萬餘,這三處合兵,足足五六萬之眾。且這還不算沿途各部的羌兵氐卒。論兵力,我們是他的兩倍有餘。”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地利。劉義真遠道而來,糧道綿長,轉運困難。而我方據守枹罕,這座城是先王在位時傾力營建多年的堅城,城高壕深,糧草充足,城中存糧足以支撐一年。他勞師遠征,利在速決戰;我深溝高壘,利在持久戰。一旦戰事拖入冬季,隴西苦寒,他糧草不繼,師老兵疲,縱然是天兵天將,也未必討得了好去。”
他收回手指,沉聲道:“大王細想,如今我大秦,還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要兵有兵,,要糧有糧,要堅城有堅城。劉義真雖有虎狼之名,可他畢竟只有兩萬之眾,難道還真能憑這兩萬人馬,踏平我枹罕堅城不成?”
這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層層遞進。乞伏暮末聽著,原本搖擺不定的心思,竟真的漸漸定了一些。
是啊。他這一年來一首被劉義真的威名壓得喘不過氣來,總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是那個人的對手。可眼下仔細一想,自己這邊畢竟還握著五六萬兵馬,守著先王經營多年的堅城,糧草充足,士氣也還沒有散盡。劉義真再厲害,也終究只有兩萬人。他憑什麼就一定打得贏?
“叔父言之有理。”乞伏暮末緩緩道,“孤方才聽玄高法師一席話,險些動搖了心意。如今聽叔父這一番剖析,倒覺得,我大秦確實還有一戰的底氣。”
乞伏元基聞言大喜,一拍大腿:“這才對嘛!大王,你放心,只要咱們兄弟齊心,守住枹罕,那劉義真再厲害也啃不下來!等他糧盡了,咱們再出兵去抄他的後路,保管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嗓門洪亮,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己經看到劉義真狼狽退兵的模樣。乞伏審虔卻沒有他這般興奮,只是垂下眼簾,,神色看不出喜怒。
乞伏暮末看著元基那副大咧咧的模樣,又瞥了一眼審虔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心裡那點剛剛定下來的決心,忽然又浮起了一層暗影。
乞伏審虔方才那番話,句句都在替他分析利弊,可也句句都在把他往“守”這條路子上引。這位叔父,嘴上說著“合兵一處”,可苑川那兩萬兵,當真會老老實實開進枹罕城裡,聽他這個侄子的調遣麼?還有元基,若真到了城破那一步,他這位堂兄第一個做的,恐怕就是帶著湟水兵跑路罷?
他想著這些,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二位此言,孤己記下。大軍壓境,事不宜遲,就依叔父與元基兄所言,我等先把枹罕的城防加固起來,積蓄糧草,嚴陣以待。”他頓了頓,“至於苑川與湟水的兵馬,就仍由叔父與元基兄分別統帶,以備策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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