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裡的月光
卯時刺骨發現門框裂了。
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他剛來那年——情緒在睡夢裡失控了一根刺,早上起來門框上多了一道斜縫。那時候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不知道怎麼補,更不知道怎麼道謝。第二天早上門框是好的。他只記得那天鑿石聲從天井傳過來——很早,卯時就開始了。
第二次是第三年。那天有人從東口方向帶來一個訊息——不是關於他的,是黑腐殘黨在平原上襲擊了一個沒有名字的聚落。刺骨在巖洞裡坐了一整夜,右手壓在左手上——沒鬆開。早上門框是好的。
第三次是現在。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裂的。可能是昨夜——阿福走了之後他寫到子時,從沒在意過。門框右側靠下的位置,橫向一道裂縫,指寬,斜著走,像一道沒說完的話。
陳矴叔什麼時候來的,刺骨不知道。他在吃蘇曜帶來的營養誥,轉過頭——陳矴叔已經蹲在門口,鑿子和磨石擺了一地,正用大拇指抹裂縫的深度。
刺骨:“……要補多久?”
陳矴叔沒抬頭,伸出一根手指。
一息。就是說,一下午。
刺骨把剩下的營養誥收起來,去天井了。
奇峰錦族的石匠工作的時候不喜歡被看。不是怕人——是專注。陳矴叔更甚:鑿石的時候眼睛只看石頭,錘子落下的角度精確到分毫,不是在鑿,是在對話。刺骨旁觀過一次,他看到的不是修門框,是一個人和一塊石頭之間進行著某種極其安靜的交涉——石頭你就這樣吧,我來把你的裂縫說明白。
酉時陳矴叔站起來了。
刺骨從天井回來,剛好站在他身後三步遠。陳矴叔在收拾工具,沒有轉身。門框上的裂縫消失了——補石的顏色比原來的深一點,但平整,像門框天生就是這個顏色。
刺骨:“……謝。”
陳矴叔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收拾鑿子。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不是尷尬——是那種站久了才會有的沉默,不需要打破,也不需要維持。峽谷酉時的光從天井那頭斜打過來,打在補好的門框上,比別處亮一點。
陳矴叔把最後一把鑿子收進布袋,繫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粉。
然後他開口了。
陳矴叔:“石頭。還會裂。”
刺骨沒說話。
陳矴叔想了一會兒——不是在想說什麼,是在找詞。對一句話不超過五個字的人來說,把一件事說清楚需要的時間比別人更長。
陳矴叔:“裂了。我還在。”
他拿起布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敦實,像巖壁的一塊。峽谷的風從東口來,帶走了石粉的氣味,留下的是刺骨站在門口、手放在那塊補好的石頭上的那一刻——
那塊石頭是溫的。
被一雙工作了一下午的手溫熱的溫度。
刺骨在門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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