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萬金的話，像一顆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讓這間簡陋的宿舍裡充滿了滋滋作響的誘惑。
省城農機總廠的副廠長！
三室一廳的幹部樓！
技術科副科長！
每一個詞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足以砸暈任何一個從基層爬上來的人。
江知秋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
就連一向沉穩的江承望，心臟也控制不住地狂跳起來。
他這輩子，做夢都沒想過能跟“廠長”這兩個字沾上邊，更何況是省城總廠的副廠長！
然而，女兒那雙冷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瞬間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那雙眼睛告訴他：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包裹著蜜糖的毒藥。
江承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緩緩抬起頭。
他沒有去看馬萬金，而是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許明蘭，又看了一眼兒子江知秋，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感激、惶恐、為難的複雜神情。
“馬廳長，”江承望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您……您太看得起我江承望了。”
“我……我就是一個鄉下來的粗人，一個鐵匠，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讓我掄錘子、擺弄機器還行，當領導，我……我真的不是那塊料啊！”
馬萬金臉上的笑容不變，擺了擺手：“哎，承望同志，話不能這麼說！英雄不問出處嘛！技術過硬，就是我們工業戰線最大的本事！”
“您能用一張煙盒，解決我們總廠半年的難題，這就是天大的本事！這個副廠長，你當之無愧！”
劉建業也在一旁拼命幫腔：“是啊是啊，江師傅，你就別謙虛了！這可是馬廳長力排眾議，為您爭取來的啊！”
江承望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的神情愈發誠懇。
“馬廳長，劉廠長，我說的都是掏心窩子的話。”
“您二位的好意，我們全家都記在心裡，一輩子都忘不了。可是，這個副廠長，我真的不能當。”
馬萬金眼裡的笑意終於淡去了一絲，他盯著江承望：“為什麼？是嫌待遇不夠？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都可以提嘛！”
江承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張破舊的桌子旁，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透了的水。
放下缸子，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質樸和真誠。
“馬廳長，您有所不知。”
“我們七號分局那個小廠，是周場長和三千多號社員，一磚一瓦從一片亂石崗上建起來的。”
“我們沒有技術，就自己摸索；我們沒有裝置，就拿廢銅爛鐵自己造；我們沒有錢，社員們就勒緊褲腰帶，發行‘工票’，把自己的口糧都拿出來支援我們。”
“現在，廠子好不容易剛開了個頭，能打出幾把鋤頭了。工人們的幹勁正足著呢。我這個當師傅的，要是拍拍屁股走了，跑到省城來享福了……”
江承望說到這裡，重重地嘆了口氣，眼圈微微有些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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