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因為故障,而是有人故意把它們調到這個狀態。或者是奧巴馬本人要求的,或者是認為“暗一些更有利於思考”的一個助手。因此,當奧巴馬進來的時候,房間裡的光線已經降到黃昏的程度了,彷彿是人為製造的一個永遠都不會結束的傍晚。
他坐在長桌的一頭,領帶解開了一點,襯衫領子上的第二顆釦子沒有扣上。解開的領帶就像一條疲憊的蛇一樣掛在胸前,隨著他的呼吸而輕輕擺動。他面前放著三份檔案,一份是CIA關於阿布扎比會談的摘要,紙張邊緣被咖啡漬染黃了一小塊;一份是國務院關於多方協議框架的草案,封面上印著“機密”兩個字,但是墨跡有些模糊,好像印表機快要沒墨了;還有一份國土安全部關於敘利亞聯合國控制區工業園區可能會帶來的難民流動的評估,那份檔案最厚,厚得讓人懷疑裡面是不是有一半都是廢話。
他看完第三份之後就往後一靠,座椅上的彈簧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呻吟的聲音很有人情味,就像椅子在抱怨自己承受了太多的不應該承受的壓力。“我是越來越欣賞瓦立德這小子了。”
蘇珊·賴斯坐在他的右手邊,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但是她沒有叫人換。她的手裡拿著一支筆,筆帽上留有她的牙印。牙印很深,可以看出來牙齒槽的樣子,並不是門牙,而是犬齒。她緊張的時候會咬東西,筆帽、指甲、嘴唇都可以被她咬。“他所做的事情其實只有三件。第一,分化巴勒斯坦內部。法塔赫和哈馬斯都和阿聯酋有了利益關係,兩邊都被阿布扎比所控制。從此以後巴勒斯坦就不是唯一一個向外輸出暴力的出口了,而是被經濟鏈條拴住的雙頭怪物。哈馬斯得到了教法的支援和資金的渠道之後,就不再有繼續向以色列發射火箭的動力了,至少在短期內是沒有的。”
克里國務卿插嘴說,“第二件事情就是和以色列繫結。工業園區就是阿聯酋與以色列合作的試驗田。瓦立德繞開了耶路撒冷、繞開了定居點、繞開了所有一觸即發的矛盾,先進行經濟合作試探。以色列方面需要這樣的合作來證明自己在地區中有一個正常的國家地位,阿聯酋方面也需要這樣的合作來證明自己的“新特魯西爾聯盟”並不是只有武力擴張。至於巴勒斯坦人……”
“他們有工作收入。”奧巴馬接著說。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節奏很亂,好像想起了一首老歌的旋律但是記不住了。哪一首歌呢?也許就是他在芝加哥社群工作中經常聽到的一首歌,有關希望與改變的,歌詞已經忘記了,但是旋律還留在骨頭裡。
“第三件,烏瑪道義得分。對外宣傳‘為巴勒斯坦難民創造工作崗位’。他在阿拉伯世界裡能收割多少民間聲望?幾個數字就能算出來。五千個崗位,五千個家庭,五千個從加沙和西岸走出來的年輕人,回到村裡告訴鄰居,我在阿聯酋的專案裡幹活,我有工資,我家裡能買米。這個聲音傳出去比一萬發演講都管用。而且他不用拿自家士兵的性命去為巴勒斯坦的故土打仗。”
“而且他幹這件事的成本極低。”賴斯把筆帽從嘴裡取出來,“敘利亞聯合國控制區是現成的,那塊地不受巴沙爾直接管,也不受反對派管,聯合國在那裡維持秩序。阿聯酋出基建資金,以色列出技術和裝置,巴勒斯坦出人,瓦立德自己掏的只是一筆工程款和幾份外交照會。”
“還有一份教法背書。”奧巴馬補充。教法這個詞語他曾經說的很彆扭,現在是越來越熟練了,沒辦法,攤上瓦立德這麼個能攪和事的合作伙伴,他不得不習慣這個詞。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國務院草案的封面上,“機密”兩個字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某種警告。
“但是那個東西成本更低。一份宣告,幾個長老籤個字,哈馬斯就拿它當護身符了。不值錢,但是好用。”
克里國務卿翻了翻手中的報告,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他的手指在那一頁上停留了一會兒,像一個人在某扇門前猶豫要不要推開。“有意思。阿巴斯到阿布扎比的時候,前四十分鐘都在聊1948到1973年的歷史。約旦吞併西岸、埃及單獨談判、巴勒斯坦路線時而前進時而後退。瓦立德聽完之後給出的並不是歷史上任何一種解決辦法。”
“這就是他的天才之處。”奧巴馬的手指緊緊地交叉在一起,放在桌子上好像在做某種祈禱的動作,“他不解決歷史遺留問題。他繞過了它。巴勒斯坦問題的本質就是土地問題。他不接觸土地。西岸的定居點仍然存在,加沙的封鎖依然有效,耶路撒冷的主權爭端依舊沒有解決。把所有的最硬的東西都放在一邊不管,然後在旁邊建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工業園區。你猜怎麼著?兩邊都來了。阿巴斯來是因為他們需要工作。哈馬斯來了,因為它們需要教法正統以及資金。以色列也會來的,因為內塔尼亞胡是主動求來的。”
“他避開了所有的危險雷區。”賴斯說。她的筆又在嘴裡轉了一圈,但是沒有咬下去,只是含著,好像含著一塊不願意嚥下去的糖。
“他很明白哪些東西是不能踩的。”奧巴馬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敘利亞的黃色區域。黃色在昏暗的燈光下具有警告的作用,就像交通訊號燈上的黃燈一樣,並不是停止也不是前進,而是“你自己看著辦”。
“工業園區不在西岸、不在加沙、不在東耶路撒冷。是在敘利亞境內。任何想要用主權來作為藉口的人,都必須先經過聯合國這一關。任何人想要用宗教來干涉的話,那麼就必須先得到穆斯林長老會的認可。任何想要用暴力來解決問題的人……”
“都要經過戴夫的那道卡。”克里接著說。他的話裡帶有一種讚歎的無奈,就像一個人看著對手打出了一個好牌,知道自己已經被對方將了一軍,但是仍然忍不住要誇一句“漂亮”。“戴夫拿走了物資清單。”
奧巴馬把領帶解下來,團成一團扔到了桌子上。一團領帶在燈光之下就像一個被拋棄的生物一樣皺巴巴地蜷縮著。“所以你知道我最欣賞他的地方是什麼嗎?並不是因為他的軍事才能,也不是因為他的石油資源,更不是因為他那套教法手腕。是他讓所有相關方都認為自己是這場交易裡最聰明的那一個。”
賴斯挑了下眉毛。挑眉的動作非常快,幾乎不算是挑眉,只是一塊肌肉的本能反應。“阿巴斯認為自己保留了法塔赫的政治版圖,並且得到了五千個工作機會。邁沙阿勒認為自己保留了哈馬斯的主要目標,並且去掉了異端標籤,換掉了伊朗的老式武器。內塔尼亞胡認為用一個工程師團隊就可以得到阿聯酋對以色列的經濟承認。瓦立德……”
奧巴馬笑了一下,在燈光下顯得很無奈,就像一個人看著自己種的樹結出了意想不到的果實一樣,“瓦立德使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贏了。其實贏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他自己。用一個工業園區把三股已經流血幾十年的力量拉到一張桌子上。不是談判桌,就是工地上用作支撐的水泥墩。但是坐在水泥墩上要比在廢墟上互相扔石頭好一些。”
賴斯把咬過的筆放到了桌子上,“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支援這個多方協議?”
“我們已經早就在支援了,從希拉里那次糟糕的訪問開始就在支援了”奧巴馬說。他把目光投向了國土安全部的那份評估報告,上面的紙張彷彿在無聲地抗議著什麼。“瓦立德昨天給老喬治那邊遞了話,協議簽署儀式會安排在華盛頓。”
克里國務卿把報告合上,“總統先生,我有一個擔心。”
“說。”
“瓦立德目前精力已經被巴勒斯坦問題、敘利亞通道、伊朗斡旋等幾件事情所分散。但是等他把這些攤子都支起來之後,他手裡那支軍隊、那套能源體系、那個教法系統的整合就完成了。到時候……”克里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圈,這個圈並不圓,好像是匆忙畫下的句號。“他會往哪個方向轉?”
奧巴馬沉默了片刻。把領帶解開之後,“你的擔心沒有錯。他現在是地區麻煩的解決者。但是麻煩解決了之後,他就有可能變成麻煩的製造者。”
把領帶放在桌子上面,然後站起來。椅子發出的聲音很小,好像在不情願地和他告別。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幾乎要碰到對面牆上掛著的中東地圖了。這張地圖很大,幾乎佔據了整個牆面,用各種顏色的圖釘把各個國家的勢力範圍標了出來。奧巴馬的影子正好遮住了波斯灣的位置,好像有一種預言
“但是現在,他可以讓我們把注意力從中東這個泥潭中移開了。騰出來的手……”
他回頭望了望賴斯、克里。回頭的動作很慢,慢到可以拉長這個時刻,成為一部電影裡的慢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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