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東當王爺》第756章 文科婆婆與理科兒媳(1)

作者:萬古青天一株柳·15天前

落地窗外面的那層玻璃很燙手,空調出風口的葉片被冷氣吹得嗡嗡作響。蒙娜看著那片顫抖的葉子,想起了年輕的時候,塔拉勒系最困難的日子,在吉達的老房子裡,空調是窗戶式的,外機掛在牆上像一隻哮喘的公牛,在夏天的晚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瓦立德他爸爸就會用手掌去拍打它,拍三下停一下,就像在哄一個孩子一樣。後來那臺空呼叫了十五年。

蒙娜把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並不是因為冷,而是空調吹了太長時間,膝蓋有些發酸,她這個年紀的人了,對溫度的敏感度已經變的細碎而挑剔。

客廳裡有十六個兒媳婦,其中十二個肚子都鼓了起來,三個孫女也都乖乖地睡著了,這間老式的會客廳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個育雛暖房。全寶藍、樸孝敏、樸智妍正在玩跳棋,鹹恩靜半靠在左邊的長榻上,一隻手放在肚子旁邊,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看影片,影片裡傳來她聽不懂的阿拉伯語新聞,她的目光已經有些發散了,好像快要睡著了。

樸素妍坐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個石榴,手指間沾滿了紅色的汁水,剝好的籽粒放在一個小瓷碗裡慢慢攢起來。林允兒蜷縮在角落裡的單人沙發上,把兩條腿收起來放在坐墊上,手裡拿著一本已經翻到一半的阿拉伯語育兒百科書,書脊上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看得出這個孩子很用心。李居麗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法語小說,但是眼神卻是渙散的。

鄭秀妍和鄭秀晶兩姐妹挨著坐著,一個摸著肚子,一個摸著肚子,動作非常一致,不過臉上的表情一個是溫柔的,一個是略帶暴躁的。蒙娜有點想笑,這個西卡還真的是易孕體質。

左手邊剛剛出月子房的迪莎·帕塔尼歪在靠枕上,快要睡著了。這樣的下午的確是慵懶的,也好,養足精神,晚上再接再勵。但是她歪著頭的樣子讓蒙娜想起了自己曾經養過的一隻波斯貓,也是這樣把腦袋擱在沙發扶手上,肚皮露出來,呼吸輕得好像死了。那隻貓後來跑丟了,瓦立德哭了一週,她沒哭,只是每次看到這個角度的睡姿都會多看兩眼。

小莎曼端端正正坐在窗邊的小圓凳上正拿指甲摳沙發扶手上的繡紋,摳出一根線頭,趕緊用手蓋住。那根線頭是去年露娜繡的,繡的是一朵石榴花,針腳歪歪扭扭,露娜繡了三個晚上,繡完自己笑了,說“我這雙手拿筆可以,拿針就是災難”。蒙娜當時沒說話,現在看著線頭被摳出來,也沒說話。有些災難是註定要發生的,她想,比如女兒的刺繡,比如兒媳婦玩遊戲機。

莎曼和露娜正等著薩娜瑪檢查作業。薩娜瑪卻和阿黛爾、徐賢在討論聯合國的事情,還有兒子那個諾貝爾和平獎,蒙娜母妃自己都覺得挺搞笑的,兒子從今年3月開始以阿治曼部落起家半年時間整合阿聯酋七個酋長國、閃擊卡達、摩蘇爾蕩寇除魔ISIS、夜襲巴林,可以說是戰爭狂人,卻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的提名,這個獎她都覺得害臊,但貌似這三個玩政治的兒媳婦卻很上心。達莉亞在門邊的矮案上攤開一本賬簿,手指撥著一臺計算器,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時鐘。

當然,最讓蒙娜移不開眼睛的是正中間長沙發上的程嘟靈。

她側躺著,肚子鼓出一個渾圓的弧度,把身上那件薄棉長衫的前襟撐得緊繃繃的,後腰墊了一個U形枕。那個U形枕是程嘟靈從迪拜機場買的,打折貨,標籤還沒剪乾淨,露出一截白色的線頭,程嘟靈每次翻身都蹭到它,癢癢的,但她沒剪,說“萬一要退呢”。蒙娜想,你都用了三個月了還退什麼,但沒說。這屋裡的東西,十有八九都是“萬一要退”的,最後都沒退。

程嘟靈的左手舉著一臺遊戲機,右手拇指在按鍵上按得飛快,螢幕上的俄羅斯方塊一塊一塊往下砸,啪嗒啪嗒的音效從小喇叭裡漏出來,節奏快得像雨打在鐵皮棚頂上。蒙娜的膝蓋隨著那節奏在薄毯下抖動著,不是有意為之,而是年紀大了之後肌肉自然而然形成的條件反射。她年輕的時候聽過瓦立德他爸敲過的一種手鼓,也是這樣的節奏,在婚禮上敲的,她當時跟著抖了一整晚,第二天腰痠得走不了路。現在腰不酸了,但是腿抖,停不下來,好像身體在替她記仇。

螢幕上方的得分數字在不停地滾,程嘟靈的眉毛跟著方塊落地的節奏一跳一跳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的節奏和遊戲裡那些方塊下落的速度差不多同步。

為什麼不戴耳機呢?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是蒙娜自己提出的,因為醫生不允許,所以雖然聽著不舒服,但是也只能忍著。程嘟靈是後宮裡第一個懷男胎的,這一點就足以使她在這個家裡橫著走。

蒙娜看了程嘟靈第三眼的時候,舌尖頂了一下上顎,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早年間自己在吉達那座老宅子裡懷瓦立德的時候,婆婆是怎麼說的。“少看書,費眼睛”,“少走動,動了胎氣”,“別吃涼的”,“別吃熱的”,“別吃鹹的”,“別吃甜的”。什麼都是“別”字開頭,句號結尾,那些話一條一條碼在她記憶裡,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沒有餘地的柵欄。

她不想做那樣的婆婆,自己淋過雨,想為兒媳婦撐起一片天。

但是程嘟靈那個遊戲機發出的聲音還在持續,嘀嘀嘀的電子音,方塊落到底的悶響,消行時的清脆叮一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她完全聽不懂旋律的曲子。蒙娜的目光從程嘟靈臉上移開,落到她肚子上,那裡頭裝的是塔拉勒系第四代的長子。

她本來想讓迪莎帕塔尼懷頭胎的,迪莎乖巧、溫順、懂事當然身材更適合生養,奈何之前一直沒懷上,後來懷上了又懷的是女兒。阿黛爾也是不爭氣,懷的也是女兒,那十個韓國兒媳婦雖然個個文化水平不高但勝在會討她歡心。程嘟靈呢?文化水平高是挺高,眼睛也亮,聊正經事的時候兩人能對上頻道,在阿布扎比的後宮裡除開薩娜瑪、阿黛爾以外這是獨一份。但那些正經事之外的東西……

她是文科生。耶魯畢業的精英,讀了滿肚子文學歷史政治哲學,可程嘟靈張口閉口“飛控”、“慣導”、“通道容量”,她聽著像天書。而且在事情處理的方式上,文科生和理科生天然的區別,讓她有的時候真的覺得是在雞同鴨講,不是那種和韓國兒媳婦們的對牛彈琴,而是她很清楚程嘟靈說的有道理,但是和她的邏輯就是對不上。

比如現在,她就很頭疼。她要是開口訓程嘟靈少玩遊戲,傳出去就是“婆婆欺負功臣”。她要是訓完了程嘟靈沒聽懂,傳出去就是“婆婆跟兒媳婦沒法溝通”。怎麼算都不划算。

她真的覺得那些方塊比肚裡的孩子更重要嗎?她知道不是。但看著就不舒服。

“母妃。”薩娜瑪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水裡。

蒙娜轉過頭。

薩娜瑪坐在程嘟靈對面的單人椅上,坐姿端正但不僵硬,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勻稱乾淨。她和瓦立德還沒有圓房,按照規矩,在婚禮之前不能越界,所以肚子是空的。但是她坐在這個客廳裡,位置很特殊。她是正妃,在座次上僅次於蒙娜,但是現在滿屋子都是孕婦,她一個“空”的坐在中間,反而顯得很清奇。她看著蒙娜的目光的方向,微微一笑,並沒有說出來。薩娜瑪這個人,心裡可以裝下一切,臉上什麼都可以藏的住。

“沒事”,蒙娜擺了擺手,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這件事情還是讓混賬的兒子去辦吧,讓薩娜瑪開口也不好。

程嘟靈玩的遊戲機還在響。她的俄羅斯方塊已經打到了第十三關,方塊下落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了,她的拇指幾乎是在螢幕上搓。林允兒把頭抬起來看了她一眼,韓語育兒百科裡插圖是一張嬰兒俯臥姿勢示意圖,她翻了一張,目光又飄過來一次。程嘟靈一點都沒有感覺到,整個人蜷縮在U形枕和靠墊搭成的小窩裡,盯著螢幕,嘴巴微張,呼吸也跟著方塊的節奏加快了一些。

“嘟嘟姐好厲害。”莎曼從圓凳上跳下來,湊到程嘟靈身邊踮起腳尖看,螢幕上面一塊塊地壘起來,又一塊塊地被消掉,“為什麼你每次都能預判到下一步?”

程嘟靈沒有抬起頭來,拇指又按了一下旋轉鍵,方塊轉了一個方向卡進了縫隙裡。“我不需要去猜測下一個是什麼。我不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單個方塊上面,而是去觀察整個盤面的拓撲空缺。只要整體的空位拓撲沒有被封死,不管落下什麼樣的結構,總能找到可以放置的地方。”

莎曼眨了眨眼,不太懂,但她覺得小老四有點沒救了。好吧,她承認,程嘟靈說的她聽不懂。她站在程嘟靈身邊又看了幾秒鐘,那些方塊落、轉、卡、消,重複的節奏裡有某種她不理解的秩序。小娃娃歪著頭,終於還是放棄了思考,回到自己的圓凳上去,兩隻腳重新懸空晃盪。她晃了兩下又停下來,側過臉去看程嘟靈的手指,那些按鍵在她拇指下面發出細碎的咔噠聲,像小蟲子在啃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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