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稿紙上剛剛寫下的那段文字,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死亡本身並不悲壯。悲壯的是活著的人,在死了那麼多人的世界裡繼續活下去。
寫完這行字,他把筆擱下了。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還在嘩啦啦地響,遠處未名湖方向傳來幾聲蛙鳴。
快中秋了,蛙聲己經稀了,叫一聲歇兩下,像在跟自己較勁。
整篇稿子寫完是三天後的傍晚。
將近三萬字,標題只有一個字:《活》。
第二天上午,陳望北把稿子用牛皮紙包好,騎車去了郵局。
郵局櫃檯後面坐著的是個熟面孔,他來寄過好幾回稿子,對方己經認識他了。
櫃員接過牛皮紙包掂了掂分量,問他寄哪兒。
陳望北說魔都,《收穫》雜誌社。櫃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點好奇,但沒有多問,只是低頭在包裹單上蓋了郵戳。
包裹單上收件人那一欄,他寫了“巴金同志收”。旁邊寄件人寫的是:燕京,北望。
從郵局出來,九月的陽光明晃晃地鋪了一地。
他沒有首接回北大,而是騎車繞到了護城河邊上。
河邊的柳樹己經開始落葉了。黃葉飄在水面上,被水流慢慢帶走,在河面上轉了個彎就不見了。
他把車支在河邊的柳樹下,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水。
前世在網上看過有人爭論,《活著》這種小說是不是太苦了。
苦得讓人看不下去,苦得讓人覺得活著本身都失去了意義。
但他記得原著裡的人說過一句話:福貴是在講述自己的故事,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只是活著,這本身就足夠有力。
在前世,他沒有認真想過這句話的意思。
那時候他寫爽文,寫主角逆天改命、權傾天下、美人在懷。讀者看完了喊一聲“爽”,然後翻到下一本繼續爽。
他以為活著就是贏,就是比別人站得更高。
現在重活一遍,從北大食堂的砧板前重新站起來,他才明白活著是什麼。
活著就是父親在地震裡折回去拉工友的那一把。
活著就是母親手上冬天裂了口子還繼續納鞋底的那雙手。
活著就是孫瘸子腿瘸了以後沒有怨天尤人,只是安安靜靜在面案前揉麵。
活著就是老郵遞員在山洪裡把老鄉從溝里拉上來以後,瘸了大半輩子也從來沒說過一句後悔。
這些人都沒有贏。
他們只是活著,在各自的日子裡默默地守著該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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