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明正在旁邊拍黑板報的照片,聽到這句話放下相機,問能不能順便拍一張他拿著稿子的照片。
陳望北說稿子還沒送呢,拍什麼。
孫志明推了推眼鏡,語氣很認真。“那就拍你坐在辦公桌前寫字的照片。讀者就想看這個。他們想知道那些讓他們掉了眼淚的文字,是從什麼樣的桌面上寫出來的。”
方記者在旁邊笑了,說你還沒意識到嗎,你現在己經不只是作者了。
讀者想看到的不僅僅是書,還有寫書的那個人。
陳望北沉默了一下。
這話他前世也聽過,但那時候的意思是“打造個人IP好賣書”。
此刻從方記者嘴裡說出來,她說的卻是另一層意思。
讀者想看到他,是因為他的文字裡有一種東西讓他們覺得,這個人也這樣活過。
下午陳望北騎車去《十月》編輯部送稿。
張興春接過那沓稿紙,掂了掂分量,說你這個速度比我們預想的快了不少。
座談會剛開完沒幾天,第二部就改完了。
他當場翻了幾頁。
翻到土改工作隊進村那一段,接著往後翻,翻到解放後年輕人們組織識字班、修水渠、在打穀場上跳秧歌的那些場景,他臉上的表情慢慢舒展開了。
“前半部分壓抑了那麼久,從這裡開始,終於揚起來了。”他把稿子放在桌上,點了一根菸,“我還以為你會一路苦到底。苦到底也沒錯,有些作家一輩子就寫一種味道。但你這一揚,整個格局就大了。”
陳望北說他寫的時候沒想那麼多。他只是覺得,那些在土裡刨食的人,他們的日子確實在一天天好起來。
他如實寫就行了。
張興春吐出一口煙,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茅盾先生上次問你第三部怎麼寫,你說如實寫。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敢說這三個字了。”
他的語氣裡沒有了平時那種老編輯指點年輕作者的調子,多了一種很深的感慨,“因為你有東西可以如實寫。很多人寫了一輩子,也沒有什麼東西是真的。”
稿子的排期定了下來。
九月號己經排滿了,《大地》第二部下半部分會在十月號開頭題連載。
張興春說讀者等了一個多月,再等一個月也不算太久。好的東西值得等。
傍晚回到宿舍,沈桂蘭正在踩縫紉機。
碎花布面在她手裡慢慢地往前送,裡襯是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棉布,針腳密密實實的。
她在給小有容做開學的新書包,小姑娘上個月就唸叨了,說班裡的同學都有新書包,就她還用舊的。
陳望北把下午送稿的事跟母親說了。沈桂蘭嗯了一聲,腳底下的踏板踩得不緊不慢。
“寫了多少字?”
“第二部加起來,十五萬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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