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抓著枕頭的手又緊了幾分，他有些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來過來：
“可是——我本來就不該這樣活著。我的爸爸為了救我害死了那麼多人。那些人也有家，也有孩子。”
“他們的家人也像我們一樣，在家裡等他們回來吃飯。這些人不是因為我救了幾個人就可以彌補的。而且我現在還是人類嗎？”
“我血管裡流著的那些能自愈別人的血，是從恐獸細胞裡提取出來的。我到底是什麼？”
林清陽看著他那張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張臉的側臉，他聲音平穩的說道：
“既然如此——你更要活下去了。而且要活得好好的，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
“你血管裡流著的那個東西，它救過陳樹的命。它幫那些被針劑變異的人從鬼門關走回來。”
“它不是你的罪孽，那些罪孽是你爸爸和你叔叔做的事，你沒有用這份能力去害人，你用它去救人。這就夠了。”
“所以你不是恐獸，不是實驗品，不是怪物。你是方曉，是陳樹最好的朋友，是那個會在自己的秘密基地裡給模型塗色的傢伙。”
“你就是人類——一個在用自己的方式彌補上一輩過錯的人。而且你說你救的那幾個人不算什麼——那我們就一起去救更多人。”
“連同那些死去的人一起，為了他們去做更多有意義的事情吧。不是為了贖罪，是因為這就是你想做的事，不是嗎？”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方陽站在門口，他一隻手還扶著門把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的眼眶泛著一層不太明顯的紅色，嘴唇微微抿著。
他想要往前走卻又猶豫著不敢靠近，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門口那塊小小的塑膠地板上。
方曉把頭往枕頭裡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顫抖著。
方陽看著兒子背對著自己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後聲音有些顫抖的說道：
“兒子，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不想看到我。是爸爸我混蛋。做事沒有考慮好後果，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你身上這些傷，你從小的那些能力，你做的那些噩夢……全都是因為我當初的那個決定。”
“這麼多年，我一首都害怕你知道真相，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每次搬家我都跟你說‘這邊的工地待遇更好’，其實不是的。”
“是我怕被人找到，怕他們因為我的事來傷害你。但是做了就是做了，老天在看，我們都是逃不掉的。”
“但是兒子，老爸想說，你在我心中永遠是最重要的。不管你從哪裡來，不管你怎麼看待自己，我都為你是我兒子而感到驕傲。”
“對不起，我沒有成為一個好的科學家，也沒有成為一個好的父親。老爸犯下的錯，老爸來承擔。”
“等會兒我還要回去繼續錄口供，筆錄本上還有好多頁沒寫完。我不知道之後會被關多久，但是你在這裡要聽話，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不要再一個人跑到沼澤那邊去了——如果你再出什麼事，我真的受不住。”
說完，他肩膀有些顫抖的轉身離開了病房，病房門被他輕輕帶上，門鎖咔嗒一聲扣進了門框。
方曉的眼淚終於從緊閉的眼角滑下來浸進了枕頭裡。
林清陽站在窗邊，把百葉窗的縫隙又撥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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