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彩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易青娥一眼,笑著說:“什麼事啊還這麼正經?說吧。”
“我的藥鋪快開張了,就在省秦斜對面那條街上,叫濟安堂。”宋八一的語氣不急不緩,“鋪子裝修差不多了,還缺一個在前面管賬的人。收方、抓藥、記賬、迎來送往,這些事得有個細心又信得過的人來幹,我想來想去,沒有比您更合適的了。”
花彩香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沒想到宋八一是來請她幹活的,手裡那隻擦桌子的抹布停在半空中,愣了好幾秒才放下來。
“我?”她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地笑了一聲,“我就是個賣涼皮的,去你藥鋪管賬?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賬算成一鍋粥?”
“花姨,您就別謙虛了。”易青娥放下筷子,拉住花彩香的手,語氣又軟又真,“您識字,會算數,做事又仔細,八一鋪子里正缺這樣的人,再說您這把年紀了天天在這兒擺攤,早上西五點就得起來蒸皮子,晚上收了攤還要洗到半夜,颳風下雨都沒地方躲。您自己也說過,一到陰雨天腰就首不起來。去濟安堂管賬,不用風吹日曬,不用起早貪黑,您這身子骨也該歇歇了。”
花彩香被她說得有些動容,嘴唇動了動,但還是在猶豫。
她的目光往旁邊那輛三輪車上掃了一眼,車架上綁著她的全部家當。
擺攤雖然苦,但好歹是自己的營生,去給人管賬,那是把身家交到別人手上,這年頭誰都不容易,萬一鋪子開不下去怎麼辦?
宋八一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花姨,工資不會比您賣涼皮少。每月固定結算,年底按鋪子盈餘再給您分一筆。鋪子是租下來的,但藥櫃、藥材、裝置都配齊了,坐堂大夫也有了,不是空架子。至於您的腰——”他頓了頓,“來了濟安堂,您就是自己人,扎針推拿隨時的事,您這身舊傷,也該有人給您盯著了。”
花彩香沉默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曾經在舞臺上捻蘭花指的手,如今被涼水泡得又紅又糙。
許久,她抬起頭來,眼裡那點猶豫慢慢散開了,換了一抹亮亮的光。
“行。”她把圍裙從腰上解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桌上,“八一,你給我治過傷,那時候我就覺得你這個小夥子不一般。你說要開藥鋪,我信你,反正擺攤也不是長遠之計——”她拍了拍三輪車的車把,語氣裡有一絲不捨,但更多的是痛快,“這年頭,有個穩定的差事比什麼都強,我跟你幹。”
易青娥高興得差點從馬紮上蹦起來,拉著花彩香的手晃了兩下:“太好了花姨!以後我就能天天見到您了!”
“你這丫頭,還沒開張呢。”花彩香在她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眼睛裡全是笑意。
事談妥了,可三輪車上還剩大半盆沒賣完的涼皮。
花彩香看著那盆涼皮,犯了愁。
明天就不出攤了,這些皮子放到明天就餿了,總不能挑到濟安堂去吧?
她一拍大腿,扯開嗓子就喊:“涼皮大減價!最後一頓!原本三毛一碗,現在一毛!一毛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花記涼皮最後一天,吃完這回沒下回了!”
擺攤的鄰居們探出頭來,賣餛飩的老王頭愣了一下,喊著“老花你瘋啦?一毛你賺啥錢?”,手上倒是不慢,頭一個端著碗就過來了。
修鞋的老張也來了,帶著他家小孫子,小孩手裡舉著兩個鋼鏰,踮著腳往案板上夠。
不大一會兒工夫,花彩香的涼皮攤前排起了長隊,那兩張摺疊桌擠得滿滿當當,好些人沒地方坐,就蹲在馬路牙子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吃,辣子油糊了一嘴也顧不上擦。
花彩香拌涼皮的手法都快出了殘影,菜刀篤篤篤響個不停,嘴裡還唸叨著:“別急別急都有!辣子放多少自己說!好嘞——端好了啊!”
易青娥也幫著端碗收錢,忙得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臉上卻是這些天來少有的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