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們兩頭看，不知道該聽誰的。
古存孝在右邊給易青娥說戲，封子在左邊給樂隊講譜子，兩個聲音在排練廳裡交疊，學員們的眼神在兩個人之間來回飄。
一個年輕男學員走圓場走到一半就亂了步子，左耳聽著古存孝說“步子壓穩”，右耳聽著封子說“節奏快半拍”，腳底下不知道該壓穩還是該加快，兩隻腳自己打了架，差點絆一跤。
他扶著把杆站住，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臉上寫滿了茫然。
到了下午，矛盾終於又頂上了。
古存孝正在給易青娥摳《遊西湖》李慧孃的一段唱腔。
他坐在導演席上，身體往前探著，兩隻手撐著膝蓋，仰著頭看易青娥站在臺上。
“西湖山水還依舊——”易青娥唱了一遍，嗓子清亮。
古存孝聽完，站起來，走到她跟前，“青娥，這句調門不能降，降了就不是李慧娘了。你聽——‘西湖山水還依舊’，這個‘還’字裡頭有怨，有恨，她心裡頭憋著東西，可她是李慧娘，她的魂還得端著。你降了調門，怨就多了，端就少了。”
封子從樂隊那邊站起來。
他把鉛筆擱在譜架上，鉛筆骨碌碌滾了一下掉在地上。
“古導，那句降半個調門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跟後面的‘憔悴難對滿眼秋’接上。你降半個調，後面那句的起音就不用跳那麼大，唱的人和聽的人都舒服，譜子上就是這麼寫的。”
“譜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古存孝沒轉身，看著易青娥，話卻是對著封子說的。
“譜子是死的，可戲臺下的觀眾是活的。”封子往前走了一步，“你把調門頂那麼高，頭一句就把嗓子撐滿了，後面怎麼唱？觀眾聽第一句覺得好，聽到後頭你嗓子疲了，他們是要走的。”
兩人對視，誰也沒讓步。
古存孝站在臺上，易青娥旁邊；
封子站在樂隊前面，身後是板胡和月琴。
兩個人中間隔的那塊空地，像一條河，誰也不想先蹚過去。
排練廳裡的演員們都停了。
壓腿的不壓了，吊嗓子的不弔了，走圓場的停在了原地，腳尖還保持著往前探的姿勢。
板胡師傅把琴弓擱在膝蓋上，樂隊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出聲。
古存孝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像昨天那樣拍著桌子罵“放屁”，也沒有摔劇本。
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站首了，聲音放得很平。
“封導，你我誰也說服不了誰，對不對？”
封子沒說話，但喉結動了一下。
“你堅持你的排法，我堅持我的。”古存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如這樣，咱們各自排各自的，找一天，讓評委來看，誰的好，就用誰的。”
封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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