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領口熨得平平整整。
他比宋八一矮半個頭，腰板挺得很首。
看見宋八一，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宋大夫？”
“是我。”
老人伸出手，握住宋八一的手。
“進來，進來。”
屋子裡一張木頭桌子，一把椅子，牆角立著一個鐵皮暖壺。
桌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茶，茶湯黃澄澄的，還冒著熱氣。
窗戶開著半扇，能看見大雁塔的塔尖，灰撲撲地立在遠處的樹梢上頭。
老人讓宋八一在椅子上坐下，又從暖壺裡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搪瓷缸子是新的，白底紅字，印著“大雁塔招待所”幾個字。
“宋大夫，你還記得我嗎？”老人自己在床沿上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
宋八一看了看他的臉，點了點頭：“記得，省醫院，高幹病房。您那時候昏迷著，血壓很低，脈搏也很弱。”
“趙省長跟我說，你那回紮了三十六針。”老人說，“從頭頂扎到腳底，紮了一下午。我醒來的時候，就看見你坐在床邊，手裡還捏著一根針。”
宋八一沒接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茶是陝青，葉子粗，味道濃。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在南洋幾十年，橡膠園、棕櫚油、航運，什麼都做過，攢了些家底，這次回來，一是想看看家鄉，二是——”他抬起頭，看著宋八一，“想報答你。”
“老人家，您言重了。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不重。”老人擺了擺手，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落回膝蓋上，“救命之恩，不能不報，我這輩子欠過別人的錢，欠過別人的人情，都還了。就剩這一樁。”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
“趙省長跟我說了你的情況，你在寧州開了個便民服務點，到省城來，想再開一個藥鋪，對不對？”
“對。”
“好。”老人把缸子擱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頭桌面上，噹的一聲，“我出錢，你出人。鋪面、藥材、裝置、裝修，全部我來，股份，一人一半。”
“老人家——”
“你先聽我說完。”老人抬手打斷他，手掌豎在兩人之間，“我不參與經營，藥鋪怎麼開，進什麼藥，僱什麼人，你說了算，我只分紅，虧了，算我的。”
窗外有鴿子飛過去，翅膀撲稜稜響了一陣，又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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