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胡亂地夾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被汗浸得溼漉漉的。
她的臉型其實很好看，五官也能看出年輕時的底子，眉眼秀氣，鼻樑挺首，是那種笑起來應該很好看的長相。
可這張臉上現在寫滿了兩個字：操勞。
眼眶下面兩團烏青，顴骨上有一塊被油煙燻出來的暗沉，嘴角往下撇著，像掛了兩個小秤砣。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門口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長得倒是周正，手裡拎著點心，看著不像壞人。
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把門只開了一條縫，身子擋在門縫中間，語氣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找誰？”
宋八一還沒來得及回答，屋子裡就炸開了一陣嬰兒的啼哭，響得跟拉警報似的，哇哇哇地往外衝。
婦人回頭衝屋裡喊了一聲“來了來了別哭了”，又扭過頭來看著宋八一，臉上多了幾分不耐煩。
宋八一趕緊把點心遞上去，臉上掛著不卑不亢的笑：“嫂子好，我是來找封導的，他在家嗎？”
“在在，”婦人接過點心，態度稍微緩和了一點點。
她扭頭朝屋裡扯了一嗓子，“老封——有人找！”
然後她就把門一推，自己先轉身回去了，也沒說“請進”，也沒說“你等一下”，就那麼敞著門，一路小跑著去哄那個啼哭的嬰兒了。
宋八一覺得這就是“進來吧”的意思，便自己邁進了門檻。
一進門，一股混著奶腥味、藥味、尿布味和煤煙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濃得幾乎能把人頂一個跟頭。
客廳滿打滿算也就十來平方，卻塞了太多東西。
一張方桌，西把不配套的椅子，一個五斗櫃上堆著奶粉罐子和奶瓶，牆角立著一個老式縫紉機，縫紉機上摞著一疊還沒補完的衣服，地上散落著幾個塑膠玩具和一隻翻了個的奶瓶，奶瓶裡的奶灑了一地，白花花地淌到桌子腿底下，也沒人顧得上擦。
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正坐在一角寫東西，不哭不鬧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宋八一進門這麼大的動靜，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裡屋傳來老人含混不清的嘟囔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叫人，但聲音太小了，被嬰兒的哭聲一蓋，什麼都聽不清。
封子從最裡頭那間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痰盂，腰上繫著一條圍裙，圍裙上沾著一片深褐色的藥漬。
他在省秦排練廳裡指點江山的那股銳氣，此刻一絲一毫都看不見了。
他看見宋八一站在客廳裡，明顯愣了一下。
這不是那天在排練廳裡按住皮亮的那個年輕人嗎？
他怎麼找到自己家裡來了？
“封導。”宋八一主動開口，把手裡另一包沒遞出去的點心擱在桌上。
封子放下痰盂，在水池邊上洗了把手，拿圍裙擦了擦，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宋八一。
那天在排練廳裡他只遠遠看了幾眼，沒顧上細看，現在人站在面前了，他才發現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跟年齡不太匹配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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