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子剛要坐下，他妻子己經抱著嬰兒從裡屋衝出來了，一邊拍著孩子一邊衝封子發火：“你就不能動一動？什麼都得我幹！我抱著孩子你也不說幫著哄哄，來了客人你就知道坐著，你倒是會享福啊你！”
她嘴上罵著封子，手裡倒是一刻沒停，蹲下去拿抹布擦地上的牛奶，動作又急又快，擦了兩下又站起來去給嬰兒衝奶粉，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擰奶粉罐子，擰了兩下沒擰開，氣得她把罐子往桌上一頓，砰的一聲。
宋八一聽見了她的心聲，藏在那層焦躁和疲憊下面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聲音：“家裡又來人了……也不知道是哪門子的關係，來求老封辦事的吧？老封那點本事，在團裡都擺不平，還能替人辦事？我這個男人啊，年輕時候多風光，誰能想到現在連個奶粉錢都得我算計著花。要不是為了孩子，我跟他一天都過不下去，可要真讓我離，我也捨不得……呸，誰捨不得他，我是捨不得這個家散掉。”
她的心聲比她的罵聲亂得多，像一團攪在一起的毛線，每一根都往不同的方向扯。
嘴上在嫌棄，心裡也在嫌棄，可嫌棄的底下還埋著一層她自己不肯認的東西。
宋八一沒有點破，只是轉過頭，把目光落在那個寫字的小姑娘身上。
她叫封靜，封子當年翻了好幾天字典才挑出這個字，希望女兒安安靜靜的，做個文靜的小淑女。
可老天爺跟他開了個玩笑。
這孩子太靜了，靜得過了頭。
從三歲起就不太跟人說話，上了學也不跟同學玩，上課的時候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下課了還是一個人，老師叫她回答問題她站起來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站到老師沒辦法了讓她坐下。
封子帶她跑了好幾家醫院，醫生說是什麼“兒童自閉傾向”，讓他多陪陪孩子、多跟孩子說話，可他能怎麼辦？
他排戲都排不過來，家裡還有個癱在床上的老爹，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小兒子，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西瓣用。
宋八一看著那個小姑娘，耳邊漸漸浮現出她的心聲。
那聲音不像她媽媽那樣是一團亂麻，而是很靜很靜，靜得像一潭死水，偶爾冒上來一兩個氣泡。
“家裡好吵，弟弟一天到晚都在哭，媽媽一天到晚都在罵爸爸，爺爺在屋裡一首咳一首咳，爸爸的聲音也很大，他跟媽媽說話的聲音也很大。我讓他們小點聲，沒人聽我的。學校裡的老師讓我把活動單帶回家，我沒帶，爸爸媽媽說了，帶回去他們也不會來，他們的工作單位那一欄，我都不知道填什麼。”
“爸爸今天讓我自己吃飯，我自己泡了泡麵，覺得很好吃，想告訴爸爸。爸爸過來，我跟他說了，他說你怎麼吃泡麵，媽媽知道了要捱罵的，然後就去廚房，還沒走到廚房門口，弟弟就哭了，他就去抱弟弟了。”
“今天在學校，下課的時候，同桌問我為什麼我爸爸從來不接我放學，我跟他說了，我爸爸是劇團裡的大導演。同學笑了，我好開心，爸爸的工作第一次讓別人笑。”
宋八一的心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刺了一下。
他沒有跟封靜說話，他知道跟她說也沒用，她不會回答的。
這時最裡頭的房間裡，又傳來了幾聲咳嗽。
那咳嗽聲沙啞而無力，咳一下得歇半天才能咳第二下。
封子聽見咳嗽聲，本能地站起來要去看看，可他妻子比他快。
她把剛衝好的奶瓶塞到封子手裡，丟下一句“餵你兒子”，自己擦了把手就往裡屋走。
走到裡屋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頭瞪了封子一眼：“讓你倒的痰盂倒了沒？”
“倒了倒了。”
“倒了就行？你洗了沒？光倒不洗，那屋裡能聞嗎？”
“洗了洗了。”
“洗了幾遍？你就拿水涮一下也叫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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