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子低頭看著他，臉上那種在排練廳裡的稜角全磨沒了，只剩下一種被生活揉搓了太多遍的疲沓。
他把奶瓶的角度調了調，怕嗆著孩子，動作倒是挺熟練的。
宋八一趁著封子餵奶的間隙，凝神聽了一下里屋。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最裡頭那張床上浮起來，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是從心裡發出的。
“……爺爺聽見你哭了，爺爺動不了，爺爺沒辦法去抱你。你爸爸小時候也這麼哭，我那時候在外頭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沒怎麼抱過他。現在……這把老骨頭，活著就是拖累他們兩口子。每天早上醒來，我都跟自己說，老天爺，你今天就把我收了吧，別讓我再花家裡的錢了。孩子天天給我煎藥，藥罐子都煎壞兩個了，滿屋子都是藥味，燻得小孫子聞了不好，我知道不好，可他們非要給我煎，我不喝，兒媳婦就哭，她一哭我更難過。不如死了好，死了我輕鬆，他們也輕鬆。”
宋八一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聽著這個癱瘓在床多年的老人，在兒媳婦端茶倒水擦身喂藥的間隙裡，一遍一遍地想著不如死了好。
只是為了不給兒女添負擔。
這就是一個老人在生命最後階段的念想。
封子喂完了奶，把嬰兒豎起來拍了拍嗝，然後把他放進旁邊一個簡陋的竹編搖籃裡，輕輕搖了搖。
嬰兒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眼皮子沉了沉，像是要睡。
封子這才首起腰來，重新在宋八一對面坐下，剛才那些疲憊、煩躁、狼狽，被他像疊戲服一樣整整齊齊地疊起來收好了。
現在坐在宋八一面前的，又是省秦那個能跟古存孝拍桌子爭論的封導了。
“宋——”他頓了頓，在想稱呼，“宋大夫？”
“叫我八一就行。”
“行，八一。”封子給自己倒了杯水，是涼白開，也沒問宋八一喝不喝，“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吧？”
宋八一點了頭，開門見山：“封導，我來找您，是為了省秦排練的事。”
封子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表情沒怎麼變，但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
他把杯子放下來，靠在椅背上，語氣變得比剛才淡了一些，像是在談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公事：“憶秦娥讓你來的？”
“不算是。”
“那你是來給她說情的？”封子笑了一下，那個笑不含惡意，但也不含熱情，是一種很職業的笑容，“你放心，我對憶秦娥沒有任何偏見，大比那天她唱得好，吹火也吹得漂亮，是實至名歸。我封子不是那種因為輸了就給人穿小鞋的人。”
宋八一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封子的話沒說完。
果然，封子沉默了一下，又開口了。
這一次語氣裡的職業感少了幾分，多了一些壓不住的憋悶：“我跟你物件之間沒矛盾，但我跟古導之間，那也不是矛盾，是路不一樣。”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發現涼白開也沒滋味，又把杯子放下了，“古導那一套，我不說不對。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有它金貴的地方。可時代變了，觀眾變了，你不能把秦腔當文物供著，你得讓它活，活的東西才能傳下去。”
他說到這兒，語氣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像是在排練廳裡說戲一樣，手裡差點要做出一個手勢來。
“我不是不認傳統，我是想讓傳統往前走一步，就一步，可古導連這一步都不讓。”封子的指節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嗒的一聲。
宋八一等他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封導，您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說你“
”？兒哪在，來未的腔秦“
